第60章 尽人力,听天命。(2/2)
墨玄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嚎,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
苏阳面无表情,右手虚握。那柄洞穿敌人的主刃在灵丝牵引下,“嗖”地一声倒飞而回。
六片刃锋依旧在他周身环绕飞舞,如忠诚的卫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裂荒者”的控制、爆发、诡变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攻击。
这便是苏阳的战斗。
基于前世职业本能,融入此世力量体系后,所淬炼出的、只为“解决目标”而存在的杀伐艺术!
然而,一击得手,他全身的肌肉却瞬间紧绷!
血玉灵根在丹田内发出尖锐的警示——
方才那一击能破防,绝非他的力量已能碾压对方。
刚才击中步足时,他分明感觉到墨玄周身的黑雾突然向内收缩,而非全力抵抗。
更像是侥幸击中了对方因心神剧震而导致的、护身力量瞬间紊乱的节点!
或者是墨玄在那一瞬间,基于某种原因,竟主动收敛了绝大部分护身力量!
这个认知让苏阳心底寒意弥漫。
“很好……”
墨玄低沉的声音响起,被洞穿的伤口处黑雾翻涌,竟在瞬息间愈合如初,仿佛从未受伤。
八只复眼第一次完全锁定苏阳,目光不再是戏谑,而是一种……仿佛要将他从灵魂到肉体彻底剖析的冰冷审视。
苏阳感到一股无形的、远超他当前境界所能理解的恐怖力量如潮水般漫过周身。
他周身的飞刃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方才那精妙绝伦的杀伐艺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毫不怀疑,若对方愿意,此刻便能像碾死一只虫子般碾碎自己,好在,那股力量只是一触即收。
墨玄的复眼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某个虚空方向,仿佛在警惕着某些无形的注视。
那目光带着归寂长河独有的寂灭感——分明是顾倾川的窥视!
他若此刻暴露真正实力,定会引来那位阁主的猜忌,将自己多年布局将毁于一旦!
随即,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苏阳……我记住你了。’”
话音未落,他庞大的身影如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色里,没留下丝毫痕迹。
他退走了。
并非不敌,而是不能,或者说……不愿在此刻,在“某些目光”的注视下,展露其冰山下的真正实力。
塔顶一时寂静,只余风声与下方孩童获救后压抑的哭泣。
苏阳持镜而立,微微喘息,胸腹间气血翻涌。
他立于残破的塔顶,夜风卷动染血的衣袂。
望着墨玄消失的那片虚空,目光凝重,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如渊如狱的恐怖。
此番非是退敌,而是……侥幸惊走了一头自我束缚的洪荒巨兽。
“大人!孩子们都救下来了!”
张文龙抱着一个刚解下绳索的孩童,快步跑过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下方,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如同潮水漫过沙滩,黑压压的人群接连跪伏下去。
“谢苏大人救命之恩!”
“谢大人——!”
呼喊声起初杂乱,随即汇成一片哽咽而虔诚的声浪,在劫后余生的夜空中回荡。
男人们以头触地,妇人们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孩子,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就连方才吓得瘫软的老人,也挣扎着要向塔楼的方向叩拜。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感激声中,也夹杂着更加悲戚的哭嚎,那是家中孩童仍未寻回的父母。
整个余庆县城,在那一刻,陷入了某种悲喜交加的沸腾与静止,沸腾的是人心,静止的是那长跪不起的身影。
苏阳垂眸,看着下方那片跪伏的百姓,看着被救下的孩童依偎在父母怀中。
也看着那些失去孩子、肝肠寸断的父母。
他的拳头在袖中无声攥紧。
救回的欣慰与未尽的沉重,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腰间,那面铜镜安静地贴着肌肤,只余一丝微温。
墨玄的强行炼化使镜子有了伤疤,镜缘的裂痕像一道凝固的漆黑闪电。
他没有出声让百姓起身,此刻任何的谦逊推拒都显得苍白。
他只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最早发现的、蕴含着邪气的黑色石头握在掌心。
灵力微吐,将其震为齑粉,随风飘散。
然后,他转身,踏着崩塌近半的塔楼阶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身影没入下方那片由火把、泪光、劫后余生与未解的悲恸之中。
苏阳踏着崩塌的阶梯,一步步向下。
脚下的碎石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夜风卷着下方的哭泣、庆幸与更深的悲恸扑面而来,吹在他染血的官服上,竟感觉不到一丝胜利的暖意。
他知道,有些事情,虽尽力但……终有尽时。
个人的勇武与智谋,可以斩断眼前的蛛丝,可以惊退一时的强敌,却无法追回那已被黑暗吞噬的光明。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孩子,就像指间流沙,在他到来之前,便已注定滑向深渊。
这不是他的错,却是他必须背负的“果”。
这份认知,比墨玄的蛛足更冰冷,比方才的生死一线更令人窒息。
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是一种超越了愤怒与悲伤的、近乎道则般的无奈。
但,这就是他的路。
“尽人力,听天命。”
他所尽的“人力”,并非是为了一个必定圆满的结局,而是为了问心无愧,为了在“天命”的铜墙铁壁上,撞出一线属于“人”的微光。
救下的,要守护。
失去的,要铭记。
而罪魁,必须诛绝。
他的脚步未停,身影彻底没入下方由火把、泪光与未解的悲恸交织的现实中。
腰间的铜镜,那一道裂痕微微发烫,仿佛是他此刻内心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