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告诫(2/2)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航行,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精神酷刑。
船队前方不远处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巨大漩涡。它旋转得并不激烈,甚至堪称“优雅”,但那种旋转带着某种绝对违反流体规律的“正确性”——边缘光滑如镜,中心深不见底,仿佛不是海水在旋转,而是空间本身在那里扭曲成了一个漏斗。当船队战战兢兢地从漩涡边缘数公里外绕行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船体在被一股无形的、指向漩涡中心的力轻轻拉扯。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有人将一块木板扔向漩涡方向,那木板并未被吸入,而是在进入某个无形边界后,开始缓慢地、一帧一帧地……分解,化作比尘埃更细的微粒,消失在旋转的海水中。
然后,是声音。
最初只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通过船体传来,让人的牙齿发酸,骨骼共振。接着,它逐渐“清晰”——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已知声音类比的复合音。像数万公里长的金属管道在深海压力下缓慢弯曲断裂的呻吟;像冰封了百万年的冰川底层崩解摩擦的闷响;又像是某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生命体,在永恒的沉睡中发出的、无意识的……呓语。
这声音不通过空气传播,它直接穿透海水、船体、血肉,在大脑深处回荡。当它响起时,无线电设备会爆发出疯狂的尖叫,指南针开始毫无规律地旋转,连最精密的电子仪器屏幕上也爬满了扭曲的乱码。水手们开始出现剧烈的头痛、耳鸣、莫名的悲伤或狂躁,有人会产生逼真的幻觉,看到甲板上爬满了湿滑的、不该存在的藤壶状生物,或者听到死去的亲人在耳边呼唤。
“关掉!把耳朵堵上!”有船长绝望地嘶吼,用布条死死塞住自己的耳朵,鲜血从耳道渗出。
然而毫无用处。那声音来自体内,来自骨髓深处。
当声音达到某个尖锐的峰值时,一个离队稍远的小艇上的水手突然站了起来,眼神空洞地对着黑暗的海面喃喃自语:“它在叫我……它在叫我名字……”然后在同伴反应过来之前,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转瞬消失不见,连涟漪都迅速平复。
紧接着,是光。
在航程中最黑暗的时段,当探照灯光束都显得微弱无力时,深海开始亮起自己的“灯”。
那不是生物发光。生物发光是柔和的、弥散的、属于生命的荧光。而此刻在数千米之下的深渊中,偶尔亮起的,是冰冷的、带着明确几何切割感的点状光源。惨白,幽蓝,或者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灼伤视网膜的暗紫色。它们并非静止,而是以某种精确的节奏明灭,有时单独闪烁,有时连成一片短暂而复杂的图案,随即又沉入黑暗。
有一次,当三盏这样的惨白光源几乎同时在船队正下方约两千米深处亮起,呈等边三角形排列时,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那光太“硬”了,太“正确”了,正确到不像自然造物,更像某种巨大机械的信号灯。而在那三角光阵短暂的照耀下,人们隐约看到了光源周围……附着的东西。
那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扭曲盘绕的暗影,边缘布满不规则的、如同肿瘤或增生组织般的突起,有些突起末端还垂挂着长达数百米的、缓缓飘荡的须状物。那些须状物偶尔拂过光源,在惨白的光照下,显露出其表面覆盖的、层层叠叠的、仿佛由金属与血肉融合而成的诡异鳞片或甲壳。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结构。
那像是……某种巨大到超越想象的深海设施的一部分,或者,是寄生于其上的、同样庞大的共生体。
“我们……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一个中年水手跪在甲板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哭腔,“那不是海……那不是海啊……”
连最凶悍的亡命徒此刻也脸色惨白,握枪的手抖得无法瞄准。他们或许不怕死,但这种一点点剥离理智、展示世界背后不可名状之恐怖的旅程,比死亡更令人崩溃。
“海狼号”上,子轩和雯雯背靠着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诡异的海面与天空。他们的异能蓄势待发,但敌人在哪里?是那些声音?那些光?还是这片海本身?
“哥,”雯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还是地球的海洋吗?”
子轩没有回答,他的银眸死死盯着海面下某个刚刚熄灭光点的位置,仿佛要穿透数千米深的海水,看清发白。
船队就在这种持续不断、层层加码的、来自深海的视觉与精神污染中,挣扎前行了十个小时。时间感已经错乱,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又有两名水手在恐惧和幻觉的折磨下跳了海,一艘小艇的发动机在穿过一片温度骤降的海域后彻底报废,像具死尸般被拖在“海狼号”后面。
终于,在所有人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前方!看前方!”了望手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众人麻木地望去。
海平线前方,景象再次剧变。
那里的海面,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与周围墨蓝色的海水泾渭分明,边缘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那片黑色海域异常平静,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仿佛覆盖着无形的油脂。而上方的天空,云层在这里盘旋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漏斗状漩涡,中心对准下方漆黑的海面,却没有任何风雨雷电,只有一片死寂。
这片黑色海域的边缘,零星漂浮着船只的残骸——焦黑的龙骨、扭曲的螺旋桨、半截锈蚀的船舱……像一道由死亡构成的浮标,标记着界限。
而在那片绝对黑暗的中心深处,那非自然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惨白或幽蓝光点,闪烁得更加频繁了,明灭的节奏仿佛带着某种嘲弄,或者……邀请。
“沉船角……”老渔民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只是‘门廊’……真正的‘门’……还在更里面……”
了望手颤抖着对照海图和仪器,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确认:“坐标……坐标显示,我们到达预定搜寻区域的……最外围边缘。禁区核心……还在西南方向,至少……至少还要全速航行三小时……”
三小时。
穿过这片“门廊”,进入那片绝对黑暗、光点闪烁的“沉船角”,再继续向深处航行三小时。
没有人欢呼到达。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船队。
脚下,墨蓝色的海水中,那低沉的、非自然的嗡鸣声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如同深渊的脉搏,随着海流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每一艘船的龙骨上,也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上。
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