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黎明之家(2/2)
今天的救济餐包括饼干、矿泉水、鲭鱼罐头、塑封汉堡和一根香蕉。
每个人的份量不算少,但看起来就没什么营养,方既明光看到就已经感觉拉嗓子了。
伊曼拿起一个汉堡看了看:“里面的夹心只有生菜、芝士和沙拉酱。是临期的。”
方既明的老乡接话:“嗨,你也知道,这边物价高,能发水果和肉罐头已经很不错了。吃鱼肉还能补脑。”
他又指了指隔壁的厨房:“现在里面正在煮粥,我们的工作餐会自己吃掉一部分,剩下的大半会发出去。”
达玛拉轻轻笑了一声:“真是奈费勒改不了施粥。”
方既明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老大,我们也来帮忙搬东西。”
说着,他就搬起一筐食物往外走,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得连人带框飞出去。
……
“工作餐”的粥其实相当丰盛,里面有胡萝卜、燕麦、西芹、洋葱……风味和口感层次都很丰富。
不过三人没喝,达玛拉自带了食物,居然连方既明和伊曼的份也准备了。
在方既明阵阵“老大真好”声中,达玛拉又给他加了个鸡腿。
工作人员喝完自己那份,便开始将剩余的粥装杯,准备发放。
救济餐面向所有人,但需要简单登记,防止重复领取。
出餐口前面设有堂食区,但座位肯定不够外面那么多人坐的。
发放开始前,玻璃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在寒风中打着哆嗦,早早就排起长队,生怕轮不到自己。
达玛拉和方既明加入了发放食物的队伍,伊曼则依旧负责用相机记录。
方既明负责的队伍里有一个一直在咳嗽的人,他在门外的时候方既明就注意到他了。
那人总是探出头,焦急地张望前面还有多少人,想快点进来感受感受温暖,但又不敢离开队伍,出列了就要重新排队。
方既明赶紧加快了手上登记和发放的速度。
那人终于进了餐厅,咳嗽声更明显了,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
排到他时,他似乎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他边咳嗽边说:“我家里……还有个小女儿,再……给我一份吧。”
方既明看到伸出的手,手指尖都冻黑了!
他想起昨天那个冻脚老哥米勒,他一整天就领到一顿饭。
这人病那么重,要是再冒着冷风出来领一次救济,绝对会病情加重,更别说还不一定领得到。
方既明悄悄多拿了一份,一共给了他三份。
这样,他就能在家里多待一阵,或许病能好得快些。
方既明环视餐厅,已经没有空位了,他指了个人少的角落:“您去那边坐会儿吧,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再走。”
他实在担心,怕这人的女儿等不回她的父亲。
那人似乎很急,又似乎是没听到,摇摇晃晃地拎着东西走了。
达玛拉不赞同地看了方既明一眼,但不打算当众说什么,免得引起混乱。
发了将近两个小时,所有食物发放一空。
方既明看看空了的篮子,又看向面前那个差一点点就能领到的人。
那人佝偻着背,如果能站直,估计和达玛拉差不多高,有一米九。
他头上的安全帽还没摘,身上沾满不均匀的白灰,脸色灰白,眼窝深陷,精神萎靡。
他看到方既明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开。
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落空。
方既明小声问:“还有好多人没领到,为什么不继续发,一次给每个人都发到呢?仓库里还有好多……”
“这是规定。”工作人员回答。
达玛拉在一旁嗤笑一声:“就算让我出钱,以我的现金流,也不可能做到每天给所有人发救济。你指望奈费勒养所有人?他还要不要活了?”
人群逐渐散去,志愿者和工作人员把食品篮收好往仓库走。
达玛拉这才说方既明:“你刚才多给一个人发了一份,后面就注定有一个人领不到。规则就是规则。”
“而且要不是有规则,我都觉得病成那样的人本就不该领救济。他根本活不过今年。”
“……”方既明沉默了。
刚才那个脸色很差的人饿着肚子离开,确实是因为自己。
他觉得实在愧疚,他转身追了出去。
好在那人没走远,方既明跑了半分钟就追上了。“先生,您好。我想请您吃顿饭。”
那人看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声音沙哑,吐字不清:“不了,下午还要上工。
方既明跟着他一起往前走,摸出几张现金:“您一天工钱多少?我付给您,就想和您聊聊。”
“……一百。”那人脚步顿了顿,“能麻烦您先给钱吗?”
方既明数出现金递过去。
那人小心收好,这才站住了:“谢谢您。”
他的工作是按小时结算,休息一下午也不会丢,之后还能继续。
白得一顿饭,还能轻松半天,真是遇上贵人了。
方既明带他走进附近的快餐店。
趁他吃饭时,方既明给伊曼发了条消息,汇报自己在做的事,同时悄悄打量对方。
这人眼白浑浊,还都是红血丝,牙齿黄黑黄黑的,仿佛人还活着,牙却先一步腐朽了。
这明显是多器官透支的面相。
他的手指、手腕,能看到的关节都很突出,似乎是过度操劳导致的。
过了一会儿,伊曼脚步轻轻地走进来,在方既明身边坐下。
那人吃了一半就停下了,找服务员要打包盒。
见方既明疑惑,他解释道:“我还有几个孩子。”
“几个?”
“三个。”
方既明点点头:“您先吃完吧。吃完,我再点三份给您带走。”
那人感动得本就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更红了。
他终于吃完,吃得一干二净,连酱汁都没放过。
方既明这才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些问题吗?”
那人点点头。
伊曼插了句:“我可以录音吗?”
那人又点点头:“随便。”
方既明问:“您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那人回答得很简短:“韦恩,37,建筑工。”
“说说您的家人?”
说到这个,韦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我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最听话,现在已经开始在工地上帮我了。”
方既明心里算了一下,就算韦恩20岁就当上了父亲,大儿子现在也还是未成年。
“二女儿和三儿子……我和他们妈,为了能保持高强度干活,打过不少强化剂。他们生下来就有瘾。还好,包工头卖得便宜。”
“强化剂?”
方既明疑惑地看向伊曼。
伊曼在他耳边低声说:“阿片类药物。”
方既明懂了。
韦恩还在继续说:“他俩身体从小就差,说话走路都学得慢。可我们连赌债都还不完,根本攒不下钱,没钱带他们看病。”
“这会儿……我老婆应该还在睡觉,她晚上得去街上上班。”
方既明问:“为什么你们明明都……我是说,当初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孩子?”
“我老婆不知不觉就怀上了,去不起医院,自己弄又太危险。而且,等孩子长大了,总能帮家里分担点。”
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恍惚,表情却像看到了天使,“看见他们的笑脸,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方既明又问:“您喜欢赌吗?”
韦恩摇摇头,说话逻辑有些混乱,但还能听懂:“不知道。反正二十多岁那会儿,跟着包工头喝了一顿酒,输了一晚上,到现在还没还清。”
“还好,他们人好,催债催得不急,只是偶尔要挨一顿打。”
“我们一家住在房车里,早就断水断电了,最近特别冷。三儿子每天晚上都冻得抽抽。我们都心疼坏了。”
“我和我老婆这么拼命,除了想活下去,也是怕失去孩子的抚养权。”
“大儿子能自己挣口饭吃了,倒是不用操心。可另外两个年纪又小,又有瘾,送到抚养所根本活不下去。”
韦恩抠抠嘴角:“昨天干了十四个小时,钱全被催债的拿走了,今天我算着时间,早早就从工地跑出来排队。差一点点就排到了,看来下次还得提前两分钟。”
……
韦恩说起这些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美好时,似乎根本停不下来。
方既明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种渗入骨髓的恐怖。
他现在完全想不到任何问题要问了。
他点了三份快餐打包,让韦恩速速带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