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艮岳游·御园藏锋匠骨鸣（2/2）

更远处，一座刚搭起主体梁架的巨大木作棚架下，火星四溅！十数个铁匠精赤上身，只系着油渍发亮的皮围裙，围着一只烧得暗红发亮的巨大地炉，抡动数十斤重的铁锤！“叮！当！”沉重的敲击声带着金属的震颤撕裂空气！炉口喷吐着灼人热浪，铁锤砸下时，锤头暗红铁块上迸射出成串刺眼的金红色火花，如同地火喷涌，溅落在工匠们淌满汗水的胸膛和手臂上，瞬间灼出细小的焦糊黑点，他们却浑然不觉！每一次锤落，棚屋粗大的橡木骨架都随之震颤！而炉旁堆砌的，赫然是成堆新锻的青铜兽首铆件、巨大的尖头镐齿、沉重的鹤嘴锄凿——这绝非园林饰物，更像是开山裂石的战具！

“此石名为‘青玉夔’，乃臣遣人费时年余，自太湖三万顷碧波深处寻获，破湖底淤泥，缚以铁索巨舰，昼夜兼程拖运至京！天下奇石，再无能过此者！”蔡攸指着那正被拖行的巨大湖石，声音沉静中带着引动皇帝好奇心的刻意推崇。

徽宗闻言双目放光，几乎要将脸整个伸出辇窗，口中喃喃道：“好！好石！肌理天成，神韵自足！定要置于……置于……”他环顾四周尚未成型的宏大布局，一时竟想不出何处能配此神物。

“置于延福殿后‘神霄顶’，俯瞰万春亭，可成天下第一胜景！”蔡攸适时接话。他语锋微妙一转：“然此石硕大难琢，非能工巧匠不可驾驭其神。陛下请看，张浚张将军正调度有方。”

徽宗顺其指向望去。只见烈日当空的高台上，张浚一身赭石色便袍，并未着甲胄，正立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方案前。案上铺着延福殿水法机关的详细构造绢图，线条繁复精细如同蛛网。他手中并无令旗，只举着一把雕刻有细致山水纹路的大号铁皮传声喇叭（一种匠作用于远距离指挥的实用工具），正对着下方沸腾的工棚凝神下达指令。阳光将他眉宇间那份沉静冷峻的沙场铁血气息投射得异常清晰。在他指挥若定之下，下方数千工匠如同精密的军阵运作，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混乱嘈杂，高效而充满压迫感。

“张将军治军森严，不想调度营造亦是如臂使指！”徽宗抚须赞道，显然被这恢弘场面和井然秩序取悦。

蔡攸抓住时机，声音恭敬却清晰：

“陛下圣明。修筑艮岳，乃陛下万世之基，更需调和百工，统管物料，其繁杂精细之处，尤甚军阵攻城！工部侍郎一职，如今空缺…臣观张浚将军，”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精准地捕捉住皇帝脸上的满意神采，“既有将帅之统筹决断，又能体察营造之精微奥妙。此等人才，若不使其为陛下尽展所长，主持这‘艮岳’第一等要务……实乃朝廷憾事，神工之损失！”

此言一出，如同一颗精准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徽宗捻须沉吟片刻，龙目中闪过一丝考量的精光。他看着高台上那个挺拔如戈壁白杨的身影，又环顾下方如同战争般热血沸腾、秩序井然的宏大工程现场——铁匠锤炼兵刃般打造着铁件，壮士拖曳巨物如同强攻城池，一切都在一位武将的统领下高效运转，竟有一种奇异的、契合他帝王虚荣心的宏伟之美。一股难以言喻的征服快感和豪情油然而生！他猛地一拍镶满宝石的金辇扶手：

“爱卿此言极是！张卿乃大将之才！更难得精于营造匠心！着即晋张浚为工部侍郎，兼领提举万岁山造作局大使！专司督造艮岳！望卿不负朕望，早日建成此人间仙境！”

金口玉言既出，自有内侍记下传旨。

辇中的徽宗显然因今日游幸与方才的任命而兴致高昂：“快！开凿！引水！朕要去看看曲江池！”

庞大的金辇队伍随即转向，御前卫士开道，沿着刚碾出黄土深辙的“御道”向着雏形状态的“曲江池”行去。

蔡攸勒马稍驻于原地。他微微侧身，目光穿越烟尘弥漫的工地，投向了远处棚架下正挥汗如雨、锤打着一块精铁甲片模具的老铁匠——那敲击的节奏、落点、发力方式，赫然便是锻造神臂弩机括核心部件的特殊技艺之一！他又瞥向另一个棚屋角落，两名年轻工匠正以特制绞盘合力校拉一张半成品的超长复合强弓（这绝非园林造景所需），动作规范娴熟……一抹极淡、极冷的满意弧度，在蔡攸玄色袍袖的遮掩下，悄然掠过他的唇角。此刻，工部侍郎与提举造作局大使的印信权柄，加上这位道君皇帝对“人间仙境”的狂热期待，如同钥匙，已为他悄然开启了这张无声无息、却在“艮岳”烟尘与锤砧交响中编织出的……大匠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