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密查漕弊(2/2)
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老妇人慌忙把饼递到他嘴边,孩子却摇摇头,眼睛直勾勾望着粮船的方向,像只饿极的小兽。沈砚之的心被攥得生疼,借着月光画下这一幕:老妇抱着孩子,背景是灯火通明的闸官府邸,窗纸上映着猜拳行令的影子。他特意把孩子的眼睛画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粮船的微光,像颗快灭的星。
船过扬州时,出了桩事。一个漕工不堪盘剥,偷偷往沈砚之船上塞了本账册,上面记着各闸“抽成”明细:徐州闸三成、淮安闸两成五、扬州闸竟要四成,后面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注着“拒缴者”。可不等船开,那漕工就被人发现吊在桅杆上,闸官贴出告示,说他“偷盗漕粮,畏罪自缢”。
沈砚之把账册藏在船板下,夜里摸着黑画下那具摇晃的尸体,旁边写着漕工塞账册时说的话:“沈先生,俺不认字,就信您是读书人,能给俺们说句公道话。”他故意把尸体画得轻飘飘的,像片被风卷着的枯叶,旁边的闸官却画得像座铁塔,手里捏着账册的一角。
一路南下,画稿渐渐积了厚厚一叠。有闸官用漕粮喂猪的荒诞,有纤夫被鞭子抽得渗血的狰狞,有灾民捧着空碗跪在码头的绝望……最末一张,他画了艘破船,船上插着“赈灾”的旗子,船底却全是窟窿,粮米正顺着窟窿往水里漏,水里游着一群肥硕的鱼,鳞片上闪着“官”字的光。
返程时,他坐在船头,望着浑浊的河水发呆。老马不知何时凑过来,递给他块烤红薯:“先生,您这一路光画画,到底能管用不?”沈砚之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却笑了:“管用。总有看画的人,见不得这红薯被人抢了,扔给狗吃。”
回到京城,他把画稿呈给仁宗。没有奏折,没有批注,只有四十张糙纸,画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文字都刺目。仁宗一张张翻着,手指捏得发白,翻到孩子望着粮船那张时,忽然把画拍在案上,龙案上的茶杯都震倒了:“这群蛀虫!连救命粮都敢动!”
三日后,漕运总督被革职,各闸官抄家的抄家、问斩的问斩。沈砚之站在翰林院的廊下,看着内侍把画稿收进秘档,忽然想起老马的话,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块烤红薯——那是漕工们凑钱买的,说“读书人得垫垫肚子,才有力气替咱说话”。
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米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漕弊盘根错节,就像河底的淤泥,一铲子挖不干净。但至少,那些画里的眼睛——孩子的、老妇的、漕工的——总算等来了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