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翰林修撰(2/2)
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开始逐页核对。他用朱笔在账册上标记:“仁宗三年,账册拨款与实际用料差三成——疑被克扣”“仁宗五年,工头署名与吏部备案不符——疑冒领”“仁宗七年,工钱发放记录与民间口述差七成——确系盘剥”。小本子很快记满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笔字,像一道道血痕,划在光鲜的账册上。
翰林院的日子并不平静。派系倾轧像看不见的蛛网,处处缠绕。有人见他是新科状元,又是寒门出身,便想拉拢他入派,送来的“润笔费”堆在案头,被他原封不动退回;有人看不惯他受陛下青眼,故意在他查阅秘档时使绊子,要么说“此卷需内阁批文”,要么说“库房整修,暂不能取”。
沈砚之不恼,只趁着月色翻越高墙,潜进库房自己找。夜凉如水,他蹲在积尘的书架前,借着灯笼光翻阅卷宗,指尖被纸张边缘割出细口也浑然不觉。找到仁宗十年的河防密档时,他忽然停住——那上面记载着当年黄河决堤后,御史弹劾河工总督的奏折,里面罗列着“虚报工款二十万两”“强征民夫千余人”等罪状,末尾却写着“陛下阅后,批‘此事暂压,以稳朝局’”。
“以稳朝局?”沈砚之低声重复,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民间记载里,那年决堤淹死了三百多人,其中有个叫小石头的少年,本是跟着父亲来修堤的,却再也没能回去。
他将奏折抄录下来,贴在小本子里,旁边写上小石头的故事:“仁宗十年,小石头,年十三,随父修堤,堤溃,父亡,石被卷至下游,为渔户所救,后为河工,誓要查清溃堤真相。”
白日里,他依旧端坐案前,编书、校对、与人虚与委蛇;夜里,他对着那本记满朱笔的小本子,一遍遍琢磨:“仁宗皇帝励精图治,减税、兴农、整吏治,可底下人层层盘剥,把他的良法变成了刮民脂的刀子。他难道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却被‘朝局’绊住了脚?”
灯笼里的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的侧脸。他忽然抓起笔,在《历代河防志》的序言草稿上写道:“治河如治吏,堤溃,非水之过,人之过也;吏腐,则堤必腐,纵有明君,难挽狂澜。”
写完,他将序言稿纸抚平,与那本朱笔小本子一起锁进木箱。窗外,月光洒在翰林院的琉璃瓦上,冷冷清清,像极了仁宗朝那些被淹没的村庄上空的月色。他知道,这《历代河防志》编完之日,或许就是他与这翰林院分道扬镳之时——有些真相,不能只藏在书里,总得有人喊出来,哪怕声音会被风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