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沉默的回响（2/2）

程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晨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光晕。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姝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落在他身后那排书架冰冷的玻璃门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接受凌迟。

终于，他合上了文件夹，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她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和穿透力。

林姝迎上他的目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程默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规律的轻响，敲在林姝的心弦上。

“李维明的观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总结得还算到位。”

林姝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接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几分，“我要的不是学术综述。”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宽大的办公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告诉我，基于你的判断，星晖当年投资‘蔚海生物’，在技术专利这一块，最大的风险点可能是什么？李维明，或者类似角色的评估，最有可能忽略掉的是什么？”

他没有问她是如何获取信息的，也没有评价她迂回的策略，而是直接跳到了结论和推演层面。他要的，不是她整理资料的能力，而是她基于有限信息做出独立、深度判断的能力。

林姝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题。

她沉吟了片刻，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查阅过的信息碎片，李维明文章里提到的评估盲点，以及她对投资行为和商业逻辑的理解。

“授权后的维护成本和潜在侵权风险。”她抬起眼，声音清晰而稳定，“生物医药专利授权后，往往需要持续投入巨资进行维护和防御性布局。李教授的文章提到评估需关注技术本身，但可能相对弱化了后续商业化过程中，竞争对手发起专利挑战或绕开专利所带来的巨大成本和不确定性。星晖作为财务投资者，可能更关注授权本身带来的短期估值提升，而低估了长期持有和运营这项专利资产的真实负担。”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程默的反应。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继续。”他吐出两个字。

“其次，”林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是技术迭代的风险。生物技术领域迭代极快，‘蔚海生物’当时的核心技术，放在更长的周期里看，是否存在被新一代技术快速替代的可能？评估报告往往基于静态时间点的技术状态，但对技术生命周期的前瞻性判断，可能存在主观偏差或信息滞后。如果星晖过于依赖当时的评估报告，而忽略了行业技术路线的潜在颠覆性变化，那么这项投资的核心价值基础就可能并不稳固。”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程默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林姝的心悬在半空，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触碰到了他想要的点。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可以出去了。”

没有评价，没有指示，只有这简单的五个字。

林姝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是，程董。”

她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再次传来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下午法务部会送一份新的保密协议过来，你签一下。”

林姝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好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

她站在走廊上，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片湿滑的冷汗。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新的保密协议？是针对她刚刚接触到的关于星晖资本的信息？还是意味着，她已经被允许，或者说，被要求，踏入一个更核心、更危险的保密范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场短暂的、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的对话，比她通宵处理数据危机，比她与陈强谈判，都更让她心力交瘁。

冰山之下，那庞大而危险的阴影，似乎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而她对前路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