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磐石与浪潮(1/2)
雨水在夜半时分停了,留下一个被洗刷过的、清冽的早晨。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寒初”位于创业园区的办公室窗上,昨日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驱散,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紧绷的气息。
苏鹏是第一个到的。他推开玻璃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内回响。空气中还弥漫着昨夜咖啡与疲惫交织的味道。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会议区域的几盏射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径直走向会议室。巨大的白板上,还残留着昨晚激烈讨论的痕迹——“黑材料”、“艺术展”、“反击”、“沉默”、“李悦”、“钱伟”……各种颜色的马克笔字迹交错纵横,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沙盘,记录着团队成员们的愤怒、担忧与分歧。
他没有立刻擦掉它们,而是站在白板前,双臂环抱,静静地看了许久。他的目光掠过每一个词汇,仿佛在重新审视昨夜每一个人的情绪和立场。然后,他放下手臂,拿起那支黑色的马克笔,拧开笔帽,在那些纷乱的、带着尖锐情绪的词句中央,用力地画了一个厚重的圆圈。笔尖与白板摩擦,发出笃定的声响。在这个圆圈的中央,他写下了两个沉稳的大字——“核心”。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笔,走到咖啡机旁,为自己煮了一杯浓度很高的黑咖啡。浓郁的苦涩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周芳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但即使精心修饰过,也难掩眼底那淡淡的青黑。她看到苏鹏,脚步顿了顿,随即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职业笑容:“苏总,早。”
“早。”苏鹏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递给她,“提提神。”
周芳接过,指尖有些冰凉。“谢谢。”她低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块白板,当看到那个醒目的“核心”圆圈时,她的眼神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定。
接着到来的是张浩,他顶着比平时更乱糟糟的头发,眼袋浮肿,一来就一言不发地扎进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疲惫却专注的脸。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成了办公室里最早响起的战斗号角。
赵阳来得最晚,他几乎是踩着点冲进来的,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脸上带着宿醉般的阴沉和未消的怒气。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窗外,仿佛钱伟就站在那里,然后才看向办公室内的众人。当他的目光扫过白板,看到那个黑色的圆圈和“核心”二字时,他猛地愣住,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那股子想要立刻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的暴躁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发出“嗤”的一声,慢慢地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掏出手机,开始闷头联系他负责的艺术展场地安保和物流环节,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没有人再提起钱伟,提起那封匿名邮件,提起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所有的交流,当它们开始时,都严格地围绕着“春之路”艺术展的最后一个细节。
“鹏哥,”王晓慧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走过来,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按照我们昨晚最终确认的布展方案,我重新核算了一遍费用。展区特殊结构搭建、浪小姐画作的专业级保险、恒温恒湿运输,以及你要求的那个定制防弹玻璃展柜……总体费用比最初的预算超出了百分之十五左右。”她将报表递到苏鹏面前,指尖点着几个标红的数字。
苏鹏正低头在一份线上供应商的加急确认函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闻言头也没抬,笔尖没有丝毫停顿:“批。在安全保护和最终呈现效果上,没有预算。这笔钱,必须花。”
“明白。”王晓慧点头,没有任何质疑,拿起报表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稳定而清晰。
“苏总,”放在会议桌中央的平板电脑亮起,是林薇从桐城打来的视频电话请求。苏鹏接通,屏幕上出现林薇的脸,背景是桐城社区店略显嘈杂的准备工作现场,“我们这边的社区预热活动反馈非常好,‘老顾客故事征集’的留言板都快写满了,很多老顾客表示艺术展当天一定会来江城主会场支持。”林薇的语气带着一丝振奋,但随即她的表情凝重了些许,将镜头悄悄转向店外街对面,“另外……我注意到宏远在我们店对面新开的那家快闪店,今天一早就开始加大了促销力度,横幅挂得到处都是,买一送一,价格低得离谱。”
屏幕里,林薇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这种赤裸裸的价格战,对任何实体店铺都是巨大的冲击。
苏鹏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林薇脸上,沉静如水:“不用理会。他们打他们的价格战,我们走我们的路。保持我们自己的节奏和温度。把我们准备好的‘社区故事照片墙’和‘五年老顾客专属品鉴区’落实好,比盯着他们的折扣重要一百倍。”
“好的,苏总。”林薇似乎从苏鹏毫无波澜的语气和眼神中汲取了力量,脸上的忧虑消散了些,用力点了点头,“我这边会安排好。”
整个上午,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架精密仪器在按下某个关键按钮后,开始了高效而紧张的运转。苏鹏是这台仪器的核心处理器,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不断地接收信息,做出判断,发出指令,过滤掉所有与“艺术展”无关的杂音,只输出清晰、明确的行军令。
中午,他独自一人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开车,步行穿过两条街道,去了江城大学。毕业设计答辩就在几天后,他还有最后一组关于市场数据模型的分析需要完善,以及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需要最终定稿。
商学院的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几台电脑主机运行的微弱嗡鸣。他坐在自己常用的位置上,打开专用的分析软件,导入最新的市场调研数据,开始进行交叉验证和模型灵敏度测试。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生成的图表,是他熟悉的领域,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被量化和逻辑推导,这让他因外界纷扰而有些躁动的心绪,获得了片刻的沉静。
只有在等待复杂模型运算结果的间隙,他才会拿起静音状态的手机,看一眼微信。浪寒初发来了几条信息。是几张用铅笔画的素描草图,是《春之路》的一些细节构思,蜿蜒的小径旁,冒出了更多生机勃勃、形态各异的野花和嫩芽,笔触细腻,充满生命力。还有一张,是她复健结束后,坐在静心苑房间窗边晒太阳时,护工帮她拍的侧影。阳光勾勒着她略显单薄却努力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侧脸,照片宁静而充满一种内在的力量。
他没有回复太多,只回了一个“嗯”字,或者一个“好”字。过多的言语在此刻显得苍白,他知道,她懂。此刻的沉默,是他们之间最坚实、最无需解释的桥梁。她的画和她的身影,本身就是最好的鼓励和镇定剂。
下午两点,苏鹏回到了公司。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比上午更加紧绷了一些。他刚踏进门口,周芳就立刻从她的工位上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面色凝重地快步迎了上来。
“苏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你看这个。刚刚推送的。”
苏鹏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本地一个颇有名气、以“深度挖掘”和“犀利评论”着称的都市生活类微信公众号,刚刚推送的头条文章,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显得异常醒目——《是商业奇迹还是精心骗局?起底‘寒初’茶饮背后的资本游戏与悲情营销》。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道姓地进行人身攻击,而是用一种看似客观、探究的口吻,引用了数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和“资深投资圈人士”的分析,从财务角度层层质疑“寒初”社区店模式的盈利能力和增长可持续性;笔锋一转,又开始模糊地提及创始人“巧妙利用伴侣的患病经历进行情感绑架式营销”,暗示品牌的核心故事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文笔老辣,看似理性中立,实则煽动性极强。虽然还没有触及浪寒初的具体病情细节和苏鹏的私生活,但无疑,钱伟策划的第一波试探性攻击,已经带着冰冷的恶意,正式开始了。
“转发量和评论数在快速增加,”周芳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紧,“很多不明真相的网友在评论区跟风质疑,说话很难听。已经有两家之前约定好采访的媒体,打电话来委婉地询问情况了。”
赵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一把抢过平板,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快速扫了几眼文章内容和动。“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这就开始了?真他娘的下作!鹏哥,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要不要我……”
“什么都不做。”苏鹏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甚至没有接过平板仔细阅读那篇文章,只是瞥了一眼那耸动的标题,便仿佛已经洞悉了其全部内容,随手将平板递还给周芳。“通知到团队每一个人,忽略这条信息,不要点击,不要评论,不要私下讨论。专注于你们手头负责的艺术展准备工作。如果还有其他媒体打电话来询问,统一口径回复:无可奉告,一切信息请关注我们即将举办的‘春之路’社区艺术展。”
“可是……”周芳握着平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和焦虑,“苏总,舆论发酵的速度太快了!如果我们不做任何回应,会被很多人默认是心虚!到时候恐怕……”
“没有可是。”苏鹏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周芳,记住我们昨晚的决定。这是一场战争,我再说一遍,但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不在这些肮脏的舆论口水里。不要被敌人轻易激怒,不要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希望我们乱,我们偏要稳;他们希望我们解释,我们偏要沉默。把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一个点上。”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在握住门把手时,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补充道:“另外,周芳,你现在就帮我联系长风资本,陈玥女士的助理。不是请求正式会谈,就以我苏鹏个人的名义,诚恳地邀请陈女士,后天下午三点,方便的话,莅临我们‘春之路’艺术展的布展现场,做一次完全非正式的、私人的预览。强调是私人预览,不代表任何官方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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