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各自的战场(1/2)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即使窗外的合欢树已经开得轰轰烈烈。浪寒初靠在摇高了的病床上,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雪白被单上的手。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得她指甲盖泛出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距离苏鹏离开,已经十二天。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以血常规化验单上那些微小数字的波动,以她每天尝试坐起来时增加的秒数来计量。持续的低烧终于彻底退了,那阵子如同无数烧红钢针在骨髓和神经末梢窜动的剧痛,大部分时候被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麻木和酸软取代。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是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但至少,它不再是那种能逼疯人的尖锐折磨。
陈教授早上查房时,用手指关节叩了叩刚刚送来的化验单,对浪父和她说了句:“血小板稳在四万以上了,还不错。继续观察,注意预防感染。”
四万,距离正常最低值的一百二十五万依旧遥远,但比起之前动辄掉到一万以下、需要频繁输注的危急状况,已是天壤之别。护士撤走了那个将她与外界隔绝开的透明层流床,她终于可以毫无阻隔地呼吸到从窗外涌入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虽然她的活动范围,依旧仅限于这张病床和床边那把看起来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扶手椅。
今天的复健目标,是在护士和父亲的搀扶下,从床上移动到扶手椅,并尝试独立坐稳五分钟。
父亲和护士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脚尖试探着,触碰到冰凉的地板。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她的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她的双腿像两根失去了弹性的橡皮筋,绵软,颤抖,几乎无法支撑起她轻得可怜的身体重量。
“慢点,寒初,不着急,我们慢慢来。”浪父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声音大一点都会震碎她,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承担着她大部分体重。
浪寒初紧咬着下唇,齿间能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她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上。一步,身体剧烈地晃动,父亲和护士的手臂像最牢固的栏杆紧紧箍着她。两步,视野有些发黑,耳鸣声尖锐地响起。三步,当她终于踉跄着、几乎是跌坐进那把柔软的扶手椅时,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胸腔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但当她缓过那阵几乎虚脱的眩晕,抬起头时,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做到了。比昨天,多坚持了整整十五秒。
护士松开手,笑着鼓励,语气带着真实的钦佩:“浪小姐,你的意志力真的没话说!照这个进度,明天我们可以试着让你自己扶着床沿,看看能不能站一会儿。”
浪父赶紧将吸管杯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啜饮温水,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却又努力挤出笑容:“对,咱们不急,一天比一天好就行。”
浪寒初轻轻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很好,合欢树的羽状叶片在光影间摇曳。她想起苏鹏离开时,那个沉默却用尽全力的拥抱,想起自己在他耳边许下的那个承诺——“我要走着去接你”。
这不是情急之下的安慰,也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这是她用此刻颤抖的双腿,用每一滴冰冷的汗珠,用每一次对抗虚脱的坚持,正在一寸寸丈量、一步步靠近的未来。她轻轻蜷缩了一下依旧麻木刺痛的手指,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控制力,在心里默默定下明天的目标:扶着床沿,站立五秒。
她的战场,就在这间弥漫着药水味的病房里,在她重新学习掌控这具残破身体的每一个瞬间。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城大学,正被学期末特有的焦灼氛围笼罩。图书馆座无虚席,空气里漂浮着咖啡因、纸张和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
苏鹏抱着厚厚一摞书和打印资料,推开寝室门。一股混合着泡面、汗味和篮球鞋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
“我靠!鹏哥!你还知道回来啊?!”张浩正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激战,听到动静猛地回头,夸张地大叫一声,连耳机都拽掉了一半,“你小子这失踪人口当得可以啊!导员点名都快把你点烂了!”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戴着耳机在看电影,一个躺在床上刷手机,闻声也投来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苏鹏把沉重的背包卸在自己久未使用、落了一层薄灰的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点事。”他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张浩凑过来,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是不是嫂子那边……?”他记得苏鹏之前偶尔提起过女朋友身体不好。
苏鹏动作顿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整理那堆积如山的课本、笔记和夹杂在其中的几份“寒初”的运营报表。“嗯。”
“需要帮忙吱声啊,”张浩拍拍他肩膀,语气认真了些,“抄笔记、签到什么的,哥们儿还是能顶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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