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无声的较量(2/2)
“我知道你高考结束了,时间一下子宽裕了很多。年轻人重感情,是好事。”浪父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平和的、甚至堪称语重心长的语调,但话语的内容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反复地磨着苏鹏的神经和自尊,“但你的路还很长,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大学,你即将开启的新生活,还有你自己的事业和未来,都在前面等着你。把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嗯,过度地耗在这里,”他委婉地选择着措辞,“对你自己的未来,是一种不负责任。而我们……作为父母,在经过这一切之后,真的再也承受不起任何计划外的、额外的担心了。”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逻辑上甚至完全是在为苏鹏的前途考虑。但苏鹏听懂了那层层包裹下的核心深意:他的出现,他这份炽热的关心,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打扰,一种不稳定,一种需要浪家时刻紧绷神经去提防和应对的“额外负担”。
他想大声辩解,想急切地保证自己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绝不敢惊扰她分毫;他想说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什么大学未来都可以搁置,只要她能好起来;他甚至想质问,难道纯粹的关心也有错吗……但所有激烈的话语都汹涌地堵在喉咙口,在那位历经风霜、眼神里写满疲惫与不容置疑的父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幼稚而又无力。
他只能僵硬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淋透的泥塑,手指紧紧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攥着馄饨盒的提手,粗糙的塑料绳深深勒进指节,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栅栏内外,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短暂沉默。只有清晨的风依旧不识趣地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月湖传来的、永恒不变的、轻柔的波浪声。
浪寒初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这种沉默比她父亲的话语更让她感到恐慌。她的声音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颤抖,勇敢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爸……不是的……苏鹏他……他一直都很注意的,从来没有打扰过我休息……”她试图让几乎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目光急切地投向苏鹏,努力想在自己的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甚至带点旧日俏皮的微笑,“**诶,苏鹏,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有次该死的早自习,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忍不住偷偷在教室后面剥你早上给我的橘子吃?结果味道太香了,被老班逮个正着。他居然让我上台去‘表演’吃橘子,我还傻乎乎地真上去了,剥一瓣吃一瓣……最后老班板着脸问我‘你就没什么想对大家说的?’,我居然愣了半天,扭头就问你‘苏鹏,你要吃一个吗?’……**”
她的声音不大,还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像一颗温暖而光润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了此刻冰冷凝滞的湖面,瞬间荡开了一圈细微却动人的涟漪,巧妙地打破了那几乎要凝固起来的沉重气氛。
苏鹏猛地抬起头,猝然对上她努力盛着笑意的、亮晶晶的目光。那段被紧张和压力暂时封存的、带着青春阳光和橘子清甜气息的记忆,猛地撞开闸门,鲜活无比地涌回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深秋的早晨,霜很大,呵气成白,他上学路上在小摊买了几个黄澄澄的橘子,碰到她时,看她鼻子冻得通红,想都没想就塞给她三个。压根没想到,早自习那么安静的时刻,她饿得受不了,竟真的偷偷摸摸在最后一排剥了起来。清冽酸甜的橘子皮香气在只有笔尖沙沙声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没几下就被踱步巡视的班主任发现了。**
**班主任当时脸上的表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强忍着板起脸说:“浪寒初同学,这么喜欢吃?看来这橘子味道确实不错。来,别独享,上讲台来,吃给大家好好看看。”**
**全班顿时死寂一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谁都没想到,她居然真的红着脸,手里紧紧攥着没吃完的两个橘子,像个等待审判又带着点懵懂无辜的小动物,一步一步挪上讲台,然后在全班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真的开始一瓣一瓣地、极其认真地剥,再小口小口地、食不知味地吃。班主任抱着胳膊,挑眉问:“你就没什么想对大家说的?检讨一下?”**
**她当时正含着一瓣橘子,脸颊被撑得鼓鼓的,闻言愣了一下,茫然的、求助般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完全不在状况内的无措,脱口而出:“苏鹏……你……你要吃一个吗?”**
**刹那间,全班死寂被打破,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连一向严肃的班主任都憋不住,转过身去肩膀耸动。而苏鹏站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讲台上那个一脸茫然、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女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重重地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滚烫的悸动感瞬间攫住了他,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剩下她那双不知所措的眼睛。那好像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什么叫心动。**
回忆的暖流汹涌地冲上心头,猝不及防地冲散了眼前的尴尬、紧张和所有冰冷的对峙。苏鹏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真实地弯了起来,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柔软而怀念的笑意,下意识地接口道:“怎么不记得……全班笑疯了,老班自己都没绷住。后来呢?后来罚我们俩擦了整整一个礼拜的黑板,抹布都快拧出水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共享的无奈和默契。
浪父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突然流淌起来的、带着共同回忆密码的暖意和默契,看着他女儿脸上终于泛起的、不再是强装的、而是真正被往事点燃的真实笑意,他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写满疲惫和担忧的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感慨,或许是无奈。但他很快就收敛了这瞬间的动容,权威不容挑战的父亲角色迅速回归,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不高,却足以将沉浸在短暂温暖回忆里的两人拉回冰冷的现实。
这声咳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短暂构建起来的温馨气泡。苏鹏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差点忘了此刻严峻的处境。他看向浪父,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青草味的空气,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那几乎要痉挛的、死死攥着馄饨盒提手的手指。他将那份已经不再滚烫、甚至显得有些多余的馄饨,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放在栅栏边冰凉的石墩上,像一个放下武器的士兵。
“叔叔,您的话,”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迫迅速成长的成熟,“我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努力越过高大而具有压迫感的浪父,看向轮椅上的浪寒初,努力给了她一个尽量轻松、让她安心的眼神:“这馄饨……要是方便,就让寒初尝尝。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
他再次停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声音不高却清晰:“您放心。她会好好休息,会听医生和叔叔阿姨的话。我……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没有等浪父再给出任何回应,也没有勇气再去细看浪寒初那焦急万分、几乎要溢出泪水的眼神,只是微微欠身,然后毅然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慢慢地离开。
脚步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但他的背脊,却在这个过程中不由自主地挺得越来越直。
他知道,这场无声的、力量悬殊的较量,或许根本没有赢家。但他也在此刻骤然明白,有些用爱和担忧筑起的坚固壁垒,不是靠少年人一腔孤勇的热情和冲动就能轻易冲垮的。它需要的是时间,是远超他年龄的耐心,是沉默而持久的坚守,是用无可指责的行动和结果,去向那位疲惫的父亲证明,他的存在不是需要被排除的“不确定因素”,而是能真正让她变得更好、更快乐的“稳定力量”和温暖源泉。
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他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很长,轮廓清晰而坚定。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