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蛛丝马迹(下)(2/2)
“不。”宋清辞摇头,“对方知道我们在查,码头必定布了眼线。你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看向萧景珩:“我记得,殿下去年在江南赈灾时,曾收编过一批漕帮子弟?”
萧景珩颔首:“不错。漕帮熟悉水路,眼线遍布各码头。领头的名叫周老四,如今在京城经营一家船行,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仍管着漕运的消息渠道。”
“请他帮忙。”宋清辞道,“不动官府的人,用江湖路子。找李贵,也找接应他的人。”
“好。”萧景珩当即写下一封信,盖上私印,交给亲兵,“速去城东‘顺风船行’,亲手交给周老四。”
亲兵领命而去。
“那崔府那边...”楚凌风问。
“那个假小贩,继续关着,但不审不问。”宋清辞道,“崔振若心里有鬼,必会想方设法捞人,或灭口。他动,我们就抓。”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张从张顺弓上拓下的刻痕图纸:“至于这些数字,我需要一个懂仓库旧制的人。”
萧景珩想了想:“兵部有位老书吏,姓胡,在武库司干了三十年,去年因眼疾退了下来。此人性格耿直,当年因为反对虚报损耗,被王焕打压过。”
“请他来。”宋清辞道,“但不要引人注意,悄悄接来。”
“我去办。”楚凌风抱拳。
众人分头行动。夜更深了,兵部衙门的烛火却一直亮到天明。
寅时初,那位胡老书吏被接到。老人年过六旬,眼睛确实不太好,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但当宋清辞将那张刻痕图纸递给他时,老人只看了一眼,就笃定道:“这是甲字库的旧编号法,十年前就废止了。”
“老先生能看懂吗?”宋清辞问。
胡老书吏从怀中摸出一枚单片水晶镜,凑到图纸前,手指颤巍巍地顺着刻痕移动:“三...这是第三排货架。七...第七层。十二...第十二号货箱。十八...”
他顿了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十八不是编号,是数量。”
“什么数量?”
“弩机。”胡老书吏声音发干,“甲字三号库第三排第七层第十二号货箱,按旧制,应该存放的是制式弩机,一箱...正好十八具。”
满室寂静。
宋清辞缓缓道:“老先生可还记得,这个货箱最后一次出库是什么时候?”
胡老书吏努力回忆:“甲字库的弩机,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时调拨过一批,后来...后来镇北侯出事前后,又有一批‘损耗’。但那批损耗的记录很混乱,老朽当时已不管具体事务,只隐约听说,王主事报的是‘受潮霉变,不堪使用’。”
“货箱编号还有谁知道?”
“除了仓管张顺,就是...就是经手的押运。”胡老书吏道,“每次出库,仓管记录编号,押运核对数量,双方签字画押。”
张顺。李贵。
一个仓管,一个押运。
宋清辞与萧景珩对视。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成了线。
王焕负责虚报损耗,张顺负责修改库存记录,李贵负责押运“已损耗”的军械出库——实际上,这些军械根本没有销毁,而是通过某种渠道运走了。
运去了哪里?
百宝斋赵掌柜、北狄的“鬼见愁”毒药、猎场刺杀用的旧式弩机...
答案呼之欲出。
“老先生,”萧景珩郑重道,“今日所言,请务必保密。为安全起见,这几日请暂住驿馆,我会派人保护。”
胡老书吏颤巍巍起身,忽然老泪纵横:“殿下,宋将军...老朽在兵部干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蛀虫!他们...他们这是卖国啊!”
老人被扶了下去。
晨光微熹,从窗棂缝隙透入。又是一夜未眠,但宋清辞毫无倦意。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从墨蓝渐变成鱼肚白,看着京城从沉睡中苏醒。
“清辞。”萧景珩走到她身侧,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宋清辞轻声道,“但有些人,恐怕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她转过身,眼中清明如洗:“殿下,今日早朝,我们该‘结案’了。”
萧景珩看着她。晨光中,她玄衣肃立,肩背挺直如松,虽一夜未眠,眼中却燃着灼灼火焰。那火焰里有仇恨,有决绝,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定。
他知道,当年那个在北境风雪中挣扎求存的少女,如今已真正成长为能与他并肩扛起这片江山的将军。
“好。”他说,“我们上朝。”
宫门在晨钟中缓缓开启。文武官员鱼贯而入,朱紫满堂。宋清辞一身武将朝服,与萧景珩并肩而行,所过之处,众人侧目,窃窃私语。
金殿之上,皇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下方。
“猎场刺杀案,查得如何了?”
萧景珩出列,躬身:“回父皇,儿臣与宋将军已掌握关键线索。刺客所用弩机确为兵部旧制,而兵部武库司主事王焕死前留下证据,指向——”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指向永昌侯府。”
哗然。
永昌侯林佑安脸色煞白,扑通跪倒:“陛下明鉴!臣冤枉!臣与王焕素无往来,更不知什么弩机...”
“侯爷不必着急。”宋清辞出列,声音清朗,“下官已查获王焕与贵府管事往来的书信,以及...贵府在百宝斋订购弩机配件的账目。人证物证俱在,侯爷若觉冤枉,不妨当堂对质?”
她语气从容,眼神却锐利如刀。永昌侯汗如雨下,张口结舌。
御史崔振忽然出列:“陛下!既然证据确凿,当立即将永昌侯府一干人等收监严审!以正国法!”
宰相柳文渊眉头微皱,看了崔振一眼,却未说话。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既如此,永昌侯府上下暂行软禁,待案情查明。此案由三皇子萧景珩、将军宋青继续督办,七日内,朕要一个结果。”
“儿臣领旨。”
“臣领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散去,神色各异。永昌侯被人搀扶着下去,面如死灰。崔振快步追上柳文渊,低声说着什么。而几位清流官员则聚在一起,摇头叹息。
宋清辞与萧景珩走在最后。
“他们信了。”萧景珩低声道。
“未必全信,但至少暂时放心了。”宋清辞目视前方,“我们有七天时间。七天之内,必须拿到铁证。”
“周老四那边,最迟今晚会有消息。”
“李贵是关键。”宋清辞道,“找到他,就能撬开整个链条。”
两人走出宫门。秋阳高照,将金殿的琉璃瓦映得璀璨夺目。这巍巍宫城,见证了太多阴谋与血腥,而今日,又将见证一场无声的战争。
宋清辞翻身上马,回望那重重宫阙。
父亲,兄长,宋家枉死的英灵。
再等等。
很快,就能还你们清白了。
她一夹马腹,玄色披风在秋风中扬起,如展翼的鹰。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