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湘军是怎样炼成的(1853-1854)(2/2)
人物开始汇聚。 最早的骨干是他罗泽南、王錱。罗泽南,一个穷塾师出身的秀才,理学信徒,坚韧刚毅,他带来的家乡子弟成了湘军的核心种子。王錱,性格强悍,敢打敢冲,是锋利的刀刃。还有后来加入的塔齐布(虽然是绿营出身,但迥异于同僚,骁勇听令,被曾国藩破格提拔)、彭玉麟(书生投笔,后来成为水师名将)、杨载福等。
曾国藩与他们相处,也颇有特色。他不摆官架子,常与营官们同桌吃饭,讨论问题。对罗泽南这样的理学同道,他敬重有加;对王錱这样的悍将,他既用其勇,又注意引导约束。他像一个大家长,又像一个书院的院长,努力将这个由农民和书生组成的团体,凝聚成一个有共同目标和价值观的“大家庭”。
当然,困难如山。最大的问题是钱。厚饷意味着巨大的开支。曾国藩不得不放下翰林清贵的身段,到处“化缘”。他给富绅写信,陈说利害,劝捐劝饷;他奏请朝廷,争取政策,在湖南设立厘金局,对过往商货抽税。为此,他没少挨骂,被斥为“搜刮”、“与民争利”。但他咬牙坚持,没有饷,一切皆空。
衡州的湘江边,逐渐热闹起来。操练的号子声、士兵的呐喊声、工匠打造器械的叮当声(曾国藩还设立了船厂,开始筹建水师),交织在一起。一支全新的军队,在挫折后的沉静中,缓慢而扎实地孕育着力量。
曾国藩常常独自登上衡州城头,望着江边连绵的营垒和操练的队伍。他的眼神复杂,有期待,有凝重。他知道,这把剑正在成型,但它尚未经历真正的战火淬炼。它能否斩断太平天国的洪流?能否洗刷他在长沙的耻辱?一切都是未知。
但他坚信一点:这条路,他走对了。这支军队,从里到外,都打上了他曾国藩的烙印——拙诚、坚韧、重精神、讲实效。
咸丰四年(1854年)初春,经过近半年的紧张筹备,湘军陆师已初具规模,水师也开始下水操练。曾国藩发布了激昂的《讨粤匪檄》,誓师出征。目标:沿湘江北进,援救武昌,肃清湖南!
旌旗猎猎,舳舻相接。新生的湘军,像一头年轻的、棱角分明的巨兽,第一次离开了它的铸造巢穴,走向了血与火的战场。
客观评价
曾国藩在衡州创建的湘军,是晚清军事史上一次颠覆性的制度创新,其影响远超军事范畴:
1. 军事组织的革命:它彻底打破了清朝“兵归国有、将不专兵”的传统,建立了“兵为将有”的私属模式。将领与士兵通过地域、血缘、师生、利益(厚饷)以及意识形态(儒家名教)多重纽带紧密结合,形成了空前强大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这是湘军能以寡敌众、最终战胜太平军的关键。
2. 士大夫阶层的武装化:“选士人领山农”是画龙点睛之笔。它将大量基层知识分子(失意秀才、童生等)纳入军事体系,不仅提供了有文化、有责任感的军官团,更使整个湘军深度渗透了儒家价值观和士大夫的政治意识。这支部队因而超越了单纯的暴力工具,带有强烈的政治和文化色彩。
3. 后勤与财政的独立化:湘军自筹饷械,标志着中央财政对军事控制力的崩溃和地方势力(厘金等)的崛起。军队的生存依赖主帅的筹款能力,这进一步强化了军队的私人属性,为后来李鸿章淮军等军阀体系开了先河。
4. “思想政治工作”的先行者:曾国藩高度重视军队的思想建设和纪律教育(《爱民歌》等),旨在塑造一支“仁义之师”,这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极为突出。虽然实际执行中必有差距,但这种尝试本身,显示了曾国藩试图将理学经世理念贯彻到最基层的实践努力。
湘军的成功,本质上是一套基于中国传统社会结构(宗法乡土)和意识形态(儒家理学),结合现实利益激励(厚饷)而设计出的高效组织模式的成功。它挽救了清王朝,但也深深动摇了其统治基础——当国家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不再姓“清”而开始姓“曾”、姓“李”时,中央权威的衰落便不可逆转。曾国藩亲手铸造的利剑,既为大清削平了心腹大患,也在其躯体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走向割据的伤口。
新铸的利剑,寒光凛凛,誓师出征。湘军水陆并进,沿途小股太平军望风披靡,似乎印证了这支新军的锐气。曾国藩志在必得,直指长江重镇靖港。然而,就在这初试锋芒的关头,命运给了他一次近乎毁灭的打击。江面雾锁,炮火雷鸣,湘军水师在靖港遭遇了什么?为何让一向坚韧的曾国藩羞愤投水,欲了此生?而几乎同时,另一支湘军却在湘潭取得了辉煌大捷。天堂与地狱,竟然在同一个瞬间,降临在这位湘军统帅的身上。他该如何面对这冰火两重天的极端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