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文字狱与四库全书（2/2）
**《坤舆万国全图》并《远西奇器图说》**（署名：泰西传教士利玛窦、汤若望等）
“地图？奇器？”纪晓岚心中一动。他知道这些是前朝来华的西洋传教士所着。出于学者本能的好奇，他命书吏将这两本书从待销毁的箱子里找出来。
当书吏将两部落满灰尘、纸张泛黄的厚重册子放在他案头时，纪晓岚随手翻开了那本《坤舆万国全图》。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大清疆域“天下图”，而是一张前所未见的、绘制着奇怪扭曲大陆和浩瀚海洋的**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欧罗巴”、“亚细亚”、“亚美利加”、“大西洋”、“太平洋”…这些陌生的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大明？大清？在这张图上，不过是“亚细亚”东部边缘的一小块！
他又翻开《远西奇器图说》，里面绘制着各种精巧绝伦的机械：利用水力推动的自动纺车、巨大的提水机械、甚至还有…一种被称为“**自转火轮车**”的古怪装置图解！旁边标注着“以水火之力，驱轮自转，可载重物日行数百里”！
“日行数百里？！”纪晓岚震惊得无以复加！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书中详细的齿轮、气缸结构图解，又透露出一种冰冷而严谨的逻辑，不像胡编乱造。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广阔而神奇的世界，透过这两本“禁书”，向他敞开了大门！他仿佛听到了大海的涛声，听到了异国机器的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四库馆的副总裁官、乾隆的心腹大臣于敏中例行巡查。纪晓岚心头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将那两本“奇书”迅速合拢，压在一大摞刚刚校对好的《永乐大典》辑佚稿
于敏中踱步过来，扫了一眼纪晓岚案头堆积如山的书稿，皮笑肉不笑地说：“纪大人辛苦。皇上对《四库》编纂进度极为关切，尤其叮嘱，凡涉前明悖逆、夷狄之论者，务必剔除干净，不可有丝毫遗漏。”
“于大人放心，下官自当谨遵圣谕，严加甄别。”纪晓岚强作镇定地回答，手心却全是冷汗。他能感觉到，那两本“奇书”就在他手肘下，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
于敏中点点头，目光在书稿上逡巡片刻，似乎没发现异常，便踱步离开了。
纪晓岚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两本书，看着封面上陌生的世界地图和古怪的机械图，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按旨意，这些“海外奇谈”、“淫巧奇技”之书，也在销毁之列。烧掉它们，如同烧掉一扇通向未知世界的窗户。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学者的良知和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战胜了对严苛禁令的恐惧。他没有将书放回待销毁的箱子，而是趁着四下无人，将它们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用来装私人印章和文房用具的**紫檀木提盒最底层**！上面严严实实地盖上了他常用的砚台、毛笔和几方印章。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寂静的四库馆，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他藏起的不仅仅是两本禁书，更像是在这文化“筛检”的巨网下，偷偷保存了两颗来自遥远世界的、微弱却倔强的火种。只是他还不明白，那“自转火轮车”的火花，将如何照亮（或灼伤）一个古老帝国的未来。
几天后，在养心殿西暖阁。乾隆正兴致勃勃地审阅着纪晓岚呈上的第一批《四库全书》经部书目提要。他对纪晓岚的工作效率和质量颇为满意。这时，太监总管李玉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皇上，两广总督李侍尧差人进献贡品。此乃泰西英吉利国新近所献，名曰‘**自行浑天仪**’，据称无需人力，可自行运转，演示日月星辰之行。”
“哦？自行运转？”乾隆来了兴趣，“呈上来看看。”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结构极其精巧的黄铜仪器，镶嵌着水晶球体，里面是微缩的日月星辰模型。李玉拧动底座上一个发条装置，松开手后，那仪器内部的齿轮竟然真的“咔哒咔哒”转动起来，带动着日月星辰的模型缓缓运行！虽然运行时间不长，但确实展现了星体运动的轨迹。
乾隆眼中闪过一丝惊奇，把玩着这个精巧的“玩具”，赞道：“泰西技艺，确有其巧思。此物…倒也有趣。”他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便随手将其放在御案一角，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玉器、珐琅器摆在一起，很快就被淹没在众多珍玩之中。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新奇的自鸣钟般的玩物，远不如《四库全书》彰显的文治伟业重要。他更不会想到，这“自行浑天仪”背后所代表的精密机械原理，与纪晓岚藏在提盒底层那本《远西奇器图说》中描绘的“自转火轮车”，同出一源。
李玉察言观色，见皇帝似乎兴趣不大，便低声请示：“皇上，那进献此物的英吉利传教士还在宫外候旨，他们似乎…还想向皇上演示一种据称能推动大船、无需风帆的‘**火轮船**’模型…”
“火轮船？”乾隆微微皱眉，摆了摆手，“些许奇技淫巧，赏些银两，打发他们走吧。朕还有国事要忙。”他的心思，已经回到了那卷标注着“**应销毁**”字样的长长书单上。那里，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战场”。
李玉躬身退下。那具精巧的“自行浑天仪”，在御案角落的阴影里，依旧在极其微弱地“咔哒”作响，仿佛在固执地诉说着一个即将改变世界、却被紫禁城的主人完全忽视的未来。而纪晓岚提盒底层那两本被藏起来的“奇书”，也暂时逃过了化为灰烬的命运，被封存在了黑暗里。
【客观评价】
乾隆朝的文化政策呈现出极其矛盾的双重性，文字狱与《四库全书》是其集中体现：
1. **文字狱：思想钳制的恐怖工具：**
* **本质与目的：** 文字狱是清代（尤其康雍乾三朝）君主专制登峰造极的产物。通过制造恐怖（如徐述夔案），震慑士林，彻底清除任何可能挑战清朝统治合法性（尤其是涉及“华夷之辨”）、质疑皇帝权威或批评时政的思想言论。
* **特点：** 乾隆朝文字狱数量最多（130余起），手段最残酷（戮尸、株连），罗织罪名最荒谬（望文生义、捕风捉影，如“清风”案）。其目的在于制造“万马齐喑”的思想高压状态，维护绝对皇权。
* **后果：** 严重摧残文化创造力，窒息思想活力，迫使知识分子转向脱离现实的考据之学（乾嘉朴学兴盛与此有关），造成思想文化的僵化与断层，长远看削弱了民族精神。
2. **《四库全书》：文化整理与思想控制的“双刃剑”：**
* **伟大成就：** 作为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丛书，《四库全书》的编纂（历时十余年，抄录七部）系统整理、保存了大量珍贵典籍，在文献保存、学术分类、校勘考订等方面成就斐然，是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里程碑。
* **黑暗面：** 在“稽古右文”的光环下，其编纂过程伴随着大规模、系统性的**禁书毁书**运动。
* **标准：** 凡涉及反清（尤其是明遗民着作）、非议满族、批判君主、违背理学正统以及被视为“异端”（如部分科技、域外着作）的书籍，皆在禁毁之列。
* **规模：** 据估计，被全毁或抽毁的书籍多达数千种，十余万部，远超收入《四库》之书（约3500余种）。许多珍贵文献（如纪晓岚所藏袁崇焕文集类、部分科技着作）因此永远失传。
* **篡改：** 对收入《四库》的书籍也进行审查删改，抹去或修改“违碍”字句，破坏了文献原貌。
* **根本目的：** 乾隆修《四库》，核心目的不仅是文化整理，更是通过掌控典籍解释权，构建符合清朝统治需求的历史叙事和意识形态，是一次空前绝后的文化清洗与思想整肃。
3. **对西方科技的漠视：** 乾隆对传教士进献的科技产品（如蒸汽机模型、火轮船图纸）仅视为“奇技淫巧”的玩物，未能认识到其代表的工业革命浪潮和划时代意义。这种基于天朝上国心态的傲慢与封闭，与同时期西方科技的迅猛发展形成鲜明对比，是导致中国错失发展机遇的重要原因之一。纪晓岚私藏科技书籍的行为，虽属个案，却反映了极少数有识之士的朦胧意识，但在思想禁锢的大环境下，注定无法产生实质影响。
因此，乾隆朝在文化领域，一手高举着《四库全书》的文治丰碑，一手挥舞着文字狱的思想屠刀。它既成就了古代文化集大成的伟业，也造成了文化典籍的空前浩劫和思想创新的严重窒息。对西方科技的漠视，则暴露了盛世光环下深刻的封闭性与保守性。这种矛盾的双重性，深刻影响了此后中国的文化走向。
《四库全书》的浩大工程在纪晓岚的主持下继续推进，文化的“筛子”过滤着帝国的每一页文字。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却让这位总纂官自身陷入了致命的漩涡！一封弹劾密奏悄然送达御前：**“纪昀私藏禁书，暗通前明余孽！”** 矛头直指那本被藏在炭筐里的《袁崇焕集》！乾隆震怒，下旨彻查！内务府侍卫如狼似虎，直扑纪府！那个装着炭灰和废纸的破藤筐，即将暴露在刺目的阳光下！纪晓岚的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他能如藏起泰西“奇书”一般，再次化险为夷吗？还是，这场文化清洗的烈火，终将烧到这位“第一才子”的头上？紫禁城的文化风暴，骤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