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周楠的担忧(1/2)
夜,深得像一砚浓得化不开的墨。
姐姐的房间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首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摇篮曲。这安稳的睡颜,我已经许久未见了。
在那些被病痛和恐惧反复折磨的日子里,她的睡眠总是浅得像一层薄冰,稍有声响便会碎裂。此刻,我站在床边,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安静的地描摹着她放松下来的眉眼。我俯下身,轻手轻脚地为她掖好被角,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心中一紧,随即又被她平稳的呼吸声抚平。我像一个蹑手蹑脚的窃贼,偷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然后悄悄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客厅里,那盏陪伴了我们无数个夜晚的落地灯,被我调到了最暗的亮度。它不再驱散黑暗,只是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像一只慵懒的、闭着的眼睛,守护着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巢穴。空气中,肉汤的余温尚未散尽,那浓郁的油脂香气与淡淡的药草苦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我们这个家的、令人心安的味道。这味道,是生存的证明,也是亲情的慰藉。
我没有回房,那四壁围合的空间会让我感到窒息。我走到窗边,指尖捏住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窗外,是地狱般的景象。
风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仿佛要将这个破碎的世界彻底洗刷干净。雨丝在狂风的裹挟下,早已失去了温柔的形态,它们像无数根淬了毒的冰针,斜斜地刺向大地,发出“簌簌”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远处的城市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时间尽头的巨兽骸骨,嶙峋而可怖。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划破天幕,瞬间照亮那些残破的楼宇和空无一人的街道。被雨水冲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死光,倒塌的广告牌像被折断的翅膀,那景象荒凉得足以冻结血液。
风声凄厉,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上哭嚎,它们拍打着玻璃,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外面,急切地、愤怒地想要闯进来,分享我们这最后一丝温暖。
我听着这风雨的交响,久久不能安眠。白天的肾上腺素早已退潮,疲惫如深海的巨浪,一波波地拍打着我的意志,要将我拖入沉睡的深渊。但精神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在每一次雷鸣、每一次风啸中,都跟着猛地一抽,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恐惧和疲惫,在我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身体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我低下头,是细犬。它不知何时醒了,正安静地站在我脚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你怎么还不睡?世界这么吵,你害怕吗?
我伸出手,揉了揉它那对柔软的大耳朵,它舒服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顺势趴了下来,将头枕在我的脚背上,像一个忠诚的守护者,用它的体温和陪伴,驱散着我心底那片被风雨浇灌的寒意。
它的存在,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尘封的、泛黄的画面,伴随着风雨声,汹涌而来。
我想起了我生命里的第一只狗。
那还是在我没到上学年龄的时候,一个精力过剩到足以让所有大人头疼的“混世魔王”。因为太淘气,我几次三番从托儿所里翻墙跑出去,在附近的小河沟里摸鱼,在工地的沙堆上打滚,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猴。害得托儿所的阿姨们满世界找我,最后,所长忍无可忍,把我“退”了回来。
我们家住在城市郊区,带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家人怕我再跑丢,便把我反锁在家里。可那又怎能困住我?我学会了翻墙,上房顶,在厨房平坦的屋顶的上跑来跑去,像只不知疲倦的猴子。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一直没能学会爬树,就是那种手脚并用爬树,北方特有的直溜大杨树。太可惜,后来听人说是四肢不协调。
为了看住我这个脱缰的野马,家人从乡下亲戚那开砖窑厂的朋友那里抱来了一只小狗。它来的时候才刚断奶,毛茸茸奶呼呼的一团,像个会动的黄色煤球,走路还摇摇晃晃,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影子。我吃饭,它就趴在我脚边,眼巴巴地望着,尾巴在地板上扫出一片尘土;我睡觉,它就蜷在我的床尾,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翻墙出去,它就在等我回来把它抱上去。我们人仗狗势,狗仗人势。我叫它咬谁,它就毫不犹豫地冲谁龇牙咧嘴,虽然那奶声奶气的吼叫更像是在撒娇。很快,小狗变成了大狗,一身黄灿灿的毛,一张黑嘴,威风凛凛,像一尊小小的狼王。它是我的骑士,我是它的国王。
可惜,好景不长。我长大了,要上学了,也要搬进市区的楼房里了。大人们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楼房里养不了这么大的狗。于是,它被送走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好歹也是回到它出生的家了。
我记得分离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嗷嗷的哭”它也“嗷嗷”的叫,我抱着它粗糙毛茸茸的脖子不肯松手,指甲深深陷进它的毛里。可我们俩哭得越伤心越难过,大人们连带着兄长就指着我们笑得越开心,他们觉得我幼稚,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的一场闹剧。只有姐姐,她站在一旁,像个小大人一样,没有笑,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我心痛,因为它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我的悲伤,并非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
从那时起我便发现,大人们总是和孩子对着干,他们以“为你好”的名义,轻易地夺走你最珍视的东西。上学那些年,家里又养过一只猫。那是一只漂亮的橘猫,每天我放学回家,它都会跑到门口来接我,用身体蹭我的裤腿。当时,我用自制的逗猫棒陪它玩,它就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任我抚摸。我叫它挠谁,它就伸出爪子,亮出粉嫩的肉垫,轻轻地挠一下,像是在和我撒娇。最后,还是那句“怕玩物丧志”,家人趁我上学,把猫也送走了。后来,又养过鸽子,也被家人趁我不在家,宰了,吃肉了!
我有个同学,更惨。他养大了一窝兔子,他爸爸喝醉了,当着他面,拿棍子一个一个敲死了,剥皮吃肉,他不吃,他爸逼着他吃。最终,他含着泪把桌掀了。
从那以后,我好像就失去了养宠物的资格。直到毕业,南下多年,一事无成,最后身心俱疲地回到姐姐所在的北方城市。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样灰暗下去,直到我养了成人后第一只猫,一只漂亮的四川简州猫,梨花加白。然后有了第二只,第三只……我像是要把童年缺失的所有陪伴,都加倍补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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