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雨夜归途(2/2)
“我老公……他去看同事,除了叙旧,还有点私事要交代。天太晚了,又带着我们女儿就留宿了。谁能想到,晚上体育馆里,同事的孩子,还有几个在安置点认识的孩子……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偷偷溜出去玩。”
老板娘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她抱着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抵御刺骨的寒风。
“晚上,外面黑灯瞎火的,又刮风下雨,想不明白有什么好玩的。
那些……那些突然出现的鬼东西,他们……被不明生物袭击了!孩子们吓破了胆,慌不择路……直到凌晨……几个人才伤痕累累、哭嚎地跑回来……”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惊恐:
“当晚,体育馆就炸窝了!虽然有医生,可哪比得上医院?五个孩子,三个重伤,两个轻伤。那两个轻伤的,就是我同事的一对儿女……
三个重伤的……早上没了……伤势重没挺住……都没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仿佛在窗外炸响,与老板娘话语中那“都没了”三个字重叠在一起,狠狠撞击着我的耳膜。我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水溅了一地,但我浑然不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安置点的人……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焦虑、不满……早就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老板娘的声音变得空洞而绝望,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这三个孩子……就是那根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失去了孩子的父母,在那种极致的愤怒和绝望里,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他们像疯了一样……”
老板娘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比任何血腥的描述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我仿佛能看到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悲痛欲绝的父母,被愤怒烧红了眼睛,如同失去控制的野兽,在混乱的体育馆里疯狂地寻找着“罪魁祸首”……而那对侥幸活下来的同事儿女,以及他们的父亲——老板娘的老公,又会面临怎样的……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老板娘的讲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子,割开这末日表象下,更加狰狞、更加令人绝望的人性深渊。
窗外,雨声依旧,雷声沉闷,而屋内,只剩下我和细犬不安的低呜,以及老板娘那凝固在巨大悲痛与悔恨中的、如同石雕般的身影。那杯滚烫的茶水早已在脚边冰冷一片,正如我此刻的心,沉入了无底的寒潭。
后来,老板娘开车接到了被安置所维持秩序的人护着的老公他们。
“回家?”老板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中抓住唯一浮木的决绝。这个词在如此混乱的末日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沉重。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指腹还残留着刚才拉扯丈夫时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对,回家!”她老公的声音斩钉截铁,像冰冷的钢铁在黑暗中碰撞出火花。他怀里紧紧抱着吓得几乎昏厥的女儿,小脸埋在他沾满泥污和汗水的颈窝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同事蜷缩在后座,同样紧紧护着自己那个同样吓傻了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暴雨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景。
“他们知道我们有安全屋,也知道我们可能往城外方向走。回安全屋等于自投罗网,去父母那边更是把危险引向他们。”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可怕,仿佛刚才被围殴、差点丧命的不是他,“但‘家’——我们那个老小区,在所有人眼里,早就被淹了,成了废墟!没人会想到我们还能回去,更没人会去那里找!”
老板娘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在积水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弧线,避开了一根被冲倒在路中间的树枝。她没有再犹豫,油门狠狠踩下。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载着这满身伤痕、惊魂未定的一家,朝着那片被标记为“死亡禁区”的、他们曾经最熟悉的地方,疾驰而去。
“你……你怎么知道安全屋暴露了?”老板娘一边专注地盯着前方被暴雨和黑暗吞噬的道路,一边急促地问。刚才在体育馆外围的混乱中,她只看到丈夫和同事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疯狂的人群推搡、殴打,那些人眼中燃烧的,是失去孩子的地狱之火,还有对“知情不报”者的刻骨仇恨。
“混乱中,有人喊了!”他老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的寒意,“喊‘他们有安全屋!他们早就知道!他们自己跑了,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声音很熟,因改是同住在体育馆的人。他肯定偷听到,我和老李(同事)的谈话!当时只顾着讨论,没注意周围……”
“操!”老板娘低声咒骂了一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个无心的疏忽,一句被偷听的私语,在末日的人性炼狱里,瞬间就变成了催命符!
那个人的煽动,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所有积压的恐惧、愤怒和绝望。维持秩序的镇府部门人员成了出气筒,质问、指择、推搡很快演变成暴力冲突,棍棒、石块、甚至燃烧的杂物在混乱中飞舞……而她的丈夫和同事,就成了这场疯狂风暴的中心,成了所有痛苦的替罪羊。
“要不是老李拼死护住孩子,还有几个还算清醒的人帮忙挡了一下……”他老公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抱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我们可能……就死在那儿了。”他闭上眼,体育馆里那些扭曲的、充满恨意的面孔,还有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仿佛还在眼前耳边。三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而他们这些“幸存者”,却成了凶手。
车子冲破雨幕,驶出市区进入高速路口。这里果然如同预料中的死寂。路灯早已熄灭,只有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被暴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公路。
黑暗和死寂瞬间包裹了他们,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和车内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家……”她老公喃喃重复了一遍,看着窗外那片雨幕中的黑暗,眼中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被政府部门撤离全部居民的区域,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堡垒,一个在所有人眼中早已遗弃的地方,却成了他们唯一的生机。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宝贝,我们回家了!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