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将几许写黔东——回忆学习情况片断(2/2)
莫问说情为什来!
三中比较注重学生学业,提高教学水平。在教师中按学科组织教学组(如国文教学组、数学教学组等),筹划教学进度,提高教学质量。对学生,举办全校性的作文比赛、数学比赛等,奖掖优良。在创校初期,就曾对学生水平进行过一次摸底整顿,较快地确立了考试制度和升、留、降级制度等,并严格贯彻执行。
当时三中的学生,绝大部分来自沦陷区的许许多多中学。这许多中学的教学水平原来就参差不齐,学生的学习水平也相差较大。加上战争影响,1937年下半年(即上学期),有些学校没有能够开学,有些学校虽开学,但因躲避空袭等原因,并没有好好上课;能够正常上课的学校为数不多,即使能正常上课,也只有一二个月,就因战事而遣散了。这些学生汇聚到三中,开学后使用下学期的课本,程度不齐的矛盾就比较突出。拿我们班(初中一年级乙组)的英文课来说,全班40多人,英文较好的同学只念过简易单句,大多数同学能念单词,少数同学字母还念不好,而下学期英文课本的第一课就是一页课文,教学讲授十分困难,同学们听课也非常苦恼。针对这种情况,学校毅然决定整顿,举行编级考试。
这次考试只考国文、英文、数学三门课,根据考试成绩,首先确定年级。一般说,绝大部分同学保持了原来的年级,少数同学降了级,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年级有两位同学降到三中附属小学六年级。其次是调整分组。当时一个年级分为甲、乙、丙三组,原来是随机分组的,考试后,初中根据英文成绩、高中根据数学成绩重新调整。经过这样整顿后,各班内的程度相对接近了。第三,实行强化补课,把我们上学期的缺课尽快补起来。仍以我班英文课为例,老师决定用一个月的时间,从字母、发音教起,再教单词、简易句子、语法等,每天留下许多作业,要我们熟读、强记、背诵。我们的兴趣很高涨,不少同学利用清晨和傍晚的时间,坐在临近学校的城墙上练习发音,默记生字,背诵语句,有时互相考、答,加深记忆和理解。这样,同学们的英语程度很快地跟了上来。一个月后正式使用下学期课本,到学期结束时,老师认为已经赶上课本要求的水平。就是说,我们用三个月时间读完一个学年的课程。
自此以后,三中比较严格执行考试制度,通过考试来检验学生的学习成绩,并按照升、留、降级制度,该留级的就留级。我印象中每个学年终了时,总有些同学要留级,至于有无降级的,则印象不深了。我知道有这样一件事:有位同学贪玩了些,在学期考试中主科没有考好,担心要留级,坐卧不安。另一位同学深知其平时学习尚好,不是跟不上班,如因这次考试不佳而留级,实为可惜,因此,自愿去找了平时与之比较熟悉的英文老师商量,试探有无补救办法,让其升级。老师听后笑了起来,并说:“我只知道学校的升、留、降级制度,还没有听说过有为升级而来说情的。”几天后成绩单发下来了,这位同学按规定留了级。留级并不是坏事。这位同学后来学习比较勤奋,毕业后考上了名牌大学,工作后也做出了很好成绩。
四、充实知能
由来学问博和深,
学海无边渡有津。
文囿碑林广涉览,
功夫到后自成春。
融通科学艺术知(现用智)能,是三中教导方针中的一个重要内容。许多老师都经常谆谆教导我们:熟读课本是完全必要的,这是慢慢启开我们智能之门的一把钥匙,但不能停留在课本知识上,应该以此为基础,广涉博览课外书刊,拓宽知识领域,充实科学艺术智能。学校的倡导,老师的教诲,激发了同学们追求知识的浓厚兴趣。
在当时极其困难的条件下,三中图书馆的图书藏量还比较丰富,举凡新旧文学、诗词歌赋、散文小说、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哲学、史地、外文作品等,都有一定的藏量,并且公开任学生选借,这就为学生追求课文知识提供了条件。有些爱好文学的同学曾经向图书馆较多地借阅了有关新旧文学书籍、唐诗宋词,有位同学较系统的借阅了化学书籍,他们在这方面都取得了比较丰富的知识。还有些同学借阅了哲学、音乐、绘画等读物,都取得了一定的收获。我在高一时曾借阅英汉对照《天方夜谭》一书,这对我英文水平的提高很起作用,对其中某些重要故事情节,至今还记忆犹新。
记得有这样情况:图书馆藏有《普通化学》、《普通物理学》各一本,原是大学一年级教材,内容丰富,说理清晰,据说战前曾有中学把此书分别作为高二、高三课本的。不知什么时候起,三中的高二、高三同学也分别把这两本书视为珍宝。无奈书少人多,大家都希望能先借阅为快。我曾看到当时借书的情况:新学期伊始、图书馆首次开馆借书,同学们早就挤立在门首,馆门一开,蜂拥而入。图书管理员根据以往经验,早把书准备好,注视着谁先进馆就先借给谁。同学之间也有这样的谅解,先借得书者可以根据教学进度,优先选阅有关章节,但要负责及时组织传递给其他同学阅读。
当时学校鼓励和协助同学组织学科研究会,通过自学、互学等方式、达到提高学习水平的目的。我知道的有国文、数学、理化三个研究会,学生不论年级,自愿参加。主要活动有不定期举行座谈讨论,介绍自学情况及遇到的问题,相互讨论解决,或围绕某个专题讨论研究;不定期举行学术报告会(那时称做“讲演会” )。我印象较深的有三次学术报告会:(1)请端木和先生主讲的“未来的人类”,时间可能是1940年下半年。大意是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未来人可以坐在室内指挥战争、管理生产、处理生活,例如一按电钮,自动化机器就会根据你的指令,把你所需要的用具、食品等送到你面前,又说,根据用进废退原则,未来人大脑将特别发达,四肢可能缩小,可能形成头大、四肢细小的形状。看来端木和先生对现代化高科技的发展已有了些预见。(2)请张鼎铎先生主讲《世界数学三大难题》,时间大约是1941年冬季。张先生比较详细地介绍了三大难题的内容及难点,列举当时数学家提出的对这三大难题的解答,又为什么这些解答都没有能够解开难题的原因等等,计划讲三次,只讲了两次,一次因故未讲。(3)请陈康先生主讲《唐诗·七绝》,时间大约是1941—1942年冬春之交,每周一次,每次两个小时,持续讲了一个多月。这几次演讲吸引了很多同学听讲,反响较大,认为对启迪科学和文学知识、激发进一步钻研兴趣,都起了较大的作用。
同学们采取多种求知方式,提高了学习水平,出现了一些学习上的尖子。他们中有的是全面发展,各门功课都优异,如苏笺寿(高中1940级)、贺锡璋(高中1943级)等同学;有的是学有专长,单科成绩突出,如傅乐成(国文、高中1940级)、王继兴(国文、高中1941级)、周崇閜(英文、高中1941级)、徐泉涌(数学、高师1940级)等同学。王继兴同学曾为金桂荪老师的“中国文字语法讲稿”(名称可能记错)写过序,金先生看了,倍加赞赏,并将该序印发给同学们参阅。
五、笳吹山城
弦歌声里说流亡,
敌忾同仇气志昂。
不作新亭相对泣,
陶磨莫负好时光。
原先,很多人认为,三中是为收留流亡中学员生而创办的,要适应抗战需要,将是以宣传救亡为主,上课教学为副的一所抗战学校。来到三中以后,大家才知道,教学是这样正规,学习是这样紧张,完全是一所正规学校,是很好的读书场所。当然,那时九州烽火连天,四野战歌匝地,来自战区的老师、同学并没有单纯地教课、读书,而是在学校组织下,做了不少的抗日救亡工作。每逢节日,师生们有组织地上街游行,高呼抗日口号,张贴抗战标语,齐唱抗日歌曲,演出街头活报话剧,等等。学校还利用暑假组织宣传队,由老师率领学生下乡宣传。师生们又响应为抗战出钱出力的号召,老师以作画义卖、同学以义务劳动(如给人挑水)等形式募捐,全部所得捐作抗战之用。
老师、同学还把民族危亡、国土沦丧、家破人散的仇恨变作动力,融化在教、学之中。记得我初二时,国文老师徐先生(他在校任教时间短,记不清名字了)为我们讲岳飞《五岳祠盟记》一文,每讲到“中原板荡,夷狄交侵”、“远入夷荒,洗荡虏穴”、“北逾沙漠,喋血虏廷”等句时,徐先生以古喻今,慷慨激昂,极大地激起了同学们对日寇的仇恨,增强了爱国心。当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在对华声明中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威胁诱逼,无所不用其极,激起我全国人民愤怒声讨的时候,国文老师邵达先生为我们选读多尔滚《致明阁部史可法书》和史可法《复多尔滚书》两篇文章,当讲到多尔滚书中“将以为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邪”两句时,邵先生说:多尔滚威胁史可法,同近卫对我们的手法完全一样;又讲到“带砺河山,位在诸侯王上”两句时,邵先生又说:多尔滚的诱降花招,与近卫声明何异?图画老师刘苇利用上课余下来的时间为我们讲救国道理和出路,还有些老师借讲时事来鼓励同学的爱国热情。同学们对老师的一片苦心是很理解的,并把这作为增强学习自觉性的动力。
正是这样,同学们刻苦求知的自觉性和积极性是很高的,本文前面对此有所描述。当时同学中有这样一种较普遍的看法:中国积弱,受到列强欺凌,主要是科技落后,工业不发达。为此,不少同学产生了科学救国的思想,把主要精力用在理科学习方面,后来升入大学理工科的人也较多,直到现在,还有些三中校友在科学研究和技术实践战线上辛勤劳动。
民族仇恨,可以转化为学习的力量,紧张的学习虽然可以暂时冲淡流亡的痛苦,却不能忘掉多难的民族命运。的确,在紧张的学习中,同学们很少谈到压抑在心中的悲愤。但是,在学习间歇的时候,尤其是遇上“九一八”、“七七”、“八一三”等日子,面对着战区不断扩大、民族危难日益深重的形势,菁菁学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愤怒,只要有一个人唱起抗战歌曲,就会立即引起大家齐声相和。这歌声,有时悲壮凄凉,“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逃亡……”;有时慷慨激昂,“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有时又充满了革命乐观主义,“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个子弹消灭一个敌人……”。之后,慢慢地平静下来,又摊开书本,拿起笔杆,奋发学习起来。每逢这种激愤之后,总要把学习推上一个新台阶。记得有一年暑假的“七七”那天,有位同学心头忿恨难消,不顾炎暑闷热,默默地在教室翻阅英文一个上午,演算数学一个下午。他把愤恨化作力量,以更加努力的学习来充实自己。
以上是当年我们流亡学生学习的片断情况。
毛邦基,男,69岁,江苏宜兴人。北京国家统计局副局长。高级统计师,教授。国立三中1943届毕业生。通讯处:北京三里河一区232—3号。邮政编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