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又是一年(2/2)
席间,吴郎中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学医的趣事,讲起行医几十年遇到的疑难杂症,讲起那些治好了的和没治好的病人……
“学医啊,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而是不敢治。”吴郎中说,“有时候明明有法子,却因为怕担责任,不敢下手,就耽误了。”
沈砚点头:“这话在理。读书做学问也一样,最怕墨守成规,不敢创新。”
两个男人越聊越投机,从医术聊到学问,从庄稼聊到天文。女人们则凑在一起,说着家长里短。孩子们早就吃饱了,在饭铺外的空地上玩起了捉迷藏。
月光下,青石村安静祥和。药庐的灯火透过窗纸,暖暖地亮着。那里有新的希望正在生长——三个女学徒,将会把吴郎中的医术传承下去,守护这个山村一代又一代的健康。
回去的路上,安儿忽然问:“吴爷爷,我能跟春杏姐姐她们一起学医吗?”
吴郎中一愣:“你不是要学木工水利吗?”
“我都想学。”安儿认真地说,“爹说,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吴郎中哈哈大笑,摸摸安儿的头:“好!有志气!那从明天起,你上午跟我学医,下午跟你爹读书,晚上……晚上就做你的木工吧!”
安儿小脸一垮——这下可真是“文武双全”了。
云岫和沈砚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老小几人的背影,手不知不觉牵在了一起。
“日子真好啊。”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握紧她的手,“还会更好的。”
## 六、第一场雪
冬月初八,青石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清晨推开门,只见天地一片素白,屋顶、树枝、田埂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被。
宁儿第一个发现下雪了,穿着单衣就要往外跑,被云岫一把揪住:“穿厚些!着了凉又要喝苦药!”
给宁儿裹成个小粽子后,云岫才放她出去。小家伙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印手印,玩得不亦乐乎。
安儿也起来了,看见这么大的雪,想起后山可能有兔子脚印,便拿了弓箭要去打猎。沈砚不放心,要跟他一起去。
父子俩踏雪上山。山里的雪更厚,一脚下去能没过小腿。树林静悄悄的,只有偶尔“扑簌簌”落下的雪团打破寂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安儿忽然拉住沈砚,指了指前方雪地上的一串脚印:“爹,看!兔子!”
两人悄悄跟着脚印,来到一片灌木丛前。沈砚做了个手势,安儿会意,张弓搭箭,屏息凝神。
灌木丛动了动,一只灰兔子探出头来。安儿手一松,箭离弦而去——
“嗖”的一声,箭擦着兔子耳朵飞过,钉在后面的树干上。兔子受惊,猛地蹿出,消失在树林深处。
安儿懊恼地跺脚:“就差一点!”
沈砚拍拍他的肩:“第一次打猎,能射中目标附近已经很好了。走,看看箭射哪儿了。”
两人走到树前,发现箭射中的位置离地面有三尺多高。安儿更懊恼了:“我瞄的是
“雪地反光,容易看错距离。”沈砚拔出箭,“多练几次就好了。”
下山时,他们改道走了另一条路。经过一片松林时,沈砚忽然停下脚步:“安儿,你看那是什么?”
安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地上有一串奇怪的脚印,比兔子大,比鹿小,脚印很深,似乎拖着什么东西。
“像是受伤的动物。”沈砚判断道,“跟过去看看。”
脚印一直延伸到一处山洞前。洞里黑漆漆的,传出微弱的呜咽声。沈砚点燃火折子,小心地往里照了照。
洞不深,角落里蜷缩着一只动物。仔细看,是只半大的小野猪,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伤口已经冻得发紫。
小野猪看见火光,惊恐地挣扎起来,发出凄厉的叫声。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沈砚轻声说,慢慢靠近。
安儿也跟了进来,看见小野猪的惨状,心疼地说:“爹,咱们救救它吧。”
沈砚检查了捕兽夹,是村里猎人常用的那种,有机关可以打开。他让安儿按住小野猪的前半身,自己小心翼翼地操作机关。
“咔嚓”一声,夹子松开了。小野猪挣脱出来,想跑,但受伤的后腿使不上力,又摔倒在地。
沈砚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伤药——这是云岫给他备的,没想到用在这里。他撕下衣襟,给小野猪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小野猪起初还挣扎,后来似乎明白这两个人类在救它,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发出低低的哼声。
包扎好后,沈砚说:“它走不了,咱们得带它下山。”
安儿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父子俩小心翼翼地把小野猪抬上去,做成个简易担架。小野猪不重,约莫三十来斤,两人抬着还算轻松。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晌午了。云岫见他们抬着只野猪回来,吓了一跳:“这……这是?”
“路上救的。”沈砚简单说了经过。
云岫连忙帮他们把野猪抬进柴房,又拿来干草铺了个窝。宁儿听说有小猪,非要来看,被云岫拦住了:“它受伤了,怕生,等好了再来看。”
吴郎中听说后也来了,检查了伤口,点头道:“处理得及时,应该能活。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一阵子。”
于是,沈家柴房里就多了个特殊“客人”。安儿每天负责给它换药、喂食,宁儿隔着门缝偷偷看。小野猪起初还很警惕,几天后熟悉了,看见安儿来还会哼唧着要吃的。
云大山来看过,说:“养好了可以宰了吃,野猪肉香!”
安儿立刻护在小野猪前:“不行!它是我救的,不能吃!”
云大山哈哈大笑:“跟你开玩笑的!养着吧,等开春伤好了,放回山里去。”
小野猪似乎听懂了,用鼻子蹭了蹭安儿的手。安儿高兴地说:“外公你看,它知道感恩呢!”
一场雪,一次意外的救援,让这个冬天多了份特别的温暖。
## 七、腊月忙年
转眼进了腊月,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青石村家家户户开始忙年——扫尘、做豆腐、蒸年糕、备年货。沈家小院里,每天都有新的忙碌。
沈娘子带着云岫和春杏秋杏蒸年糕。糯米要提前泡三天,磨成浆,滤去水分,变成湿米粉。然后加红糖、红枣,上锅蒸。一笼年糕要蒸两个时辰,灶火不能断。
蒸年糕这天,沈家厨房热气腾腾。三个女人轮流看火,脸上都红扑扑的。年糕出笼时,满屋甜香。云岫用线把年糕切成块,晾在竹匾里。宁儿眼巴巴地看着,云岫切了一小块给她,烫得小家伙直吹气。
吴郎中也没闲着,他在配“辟瘟散”。这是他的独家方子,用苍术、白芷、艾叶等药材磨成粉,装在香囊里,过年时挂在门上,据说能防病祛邪。
“今年冬天冷,容易染风寒。每家送一个,保平安。”吴郎中一边装药粉一边说。
安儿帮着装香囊,忽然问:“吴爷爷,这药真能防病吗?”
“信则灵。”吴郎中神秘地说,“不过里头有几味药确实能驱虫杀菌,挂在屋里,总比没有好。”
沈砚和沈清远在写春联。沈清远虽然年纪大了,但字依然挺拔。沈砚的字则更显风骨,父子俩一个写大门对联,一个写小门福字。
云大山送来自己写的“春”字——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我也凑个热闹!”他笑呵呵地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要祭灶。沈娘子准备了麦芽糖、糕点、水果,摆在灶王爷像前。据说这天灶王爷要上天汇报,用甜食粘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
祭灶时,全家人都要磕头。宁儿学大人的样子,磕得咚咚响,起来时额头上沾了灰,惹得大家直笑。
最忙的要数腊月二十八,这天要炸年货。沈家炸了豆腐泡、肉丸、麻花,还有吴郎中贡献的“养生山药条”——山药切条裹面糊炸,外酥里嫩,说是健脾开胃。
炸东西的香味飘出老远,村里的狗都聚在沈家院外不肯走。云岫每样都盛了一些,让安儿给左邻右舍送去。这是村里的老规矩,谁家炸了年货,都要分给邻居尝尝。
年三十这天,雪又下了起来。但再大的雪也挡不住过年的喜庆。午后,沈家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红烧鲤鱼象征年年有余,四喜丸子象征团团圆圆,炖鸡汤象征吉祥如意,还有腊肉、香肠、各种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吴郎中带着三个徒弟也来了,周娘子还带来了自己做的八宝饭。药庐师徒加上沈家八口,十二个人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开饭前,沈清远照例要说几句。他今年说得特别动情:“这一年,咱们家喜事多。砚儿得了朝廷嘉奖,安儿做出了水车,药庐收了新徒弟……最要紧的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来,举杯!”
十二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席间,吴郎中宣布了一个决定:“过了年,我打算带春杏秋杏去镇上坐诊几天。让她们见见世面,也练练手。”
春杏秋杏又惊又喜。周娘子忙问:“先生,我呢?”
“你留在药庐看家。”吴郎中说,“家里的病人也不能没人管。等她们回来了,下次带你去。”
周娘子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我听师父的。”
沈砚说:“这是好事。医术要在实践中提高。不过镇上人多病杂,吴叔要多费心了。”
“放心,有我看着呢。”吴郎中抿了口酒,“再说,咱们药庐的招牌,也该打出去些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传来鞭炮声。安儿早就等不及了,拉着沈砚去放鞭炮。宁儿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又想看又害怕。
“砰——啪!”鞭炮在雪地里炸开,红色的纸屑落在白雪上,格外喜庆。
放完鞭炮,大家围坐在火盆边守岁。沈清远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云大山说起打猎的趣事,吴郎中则讲他行医遇到的奇闻异事……孩子们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宁儿第一个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云岫怀里。安儿强撑着,但头也一点一点的。沈砚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
子时一到,村里响起连绵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沈砚和云岫站在院中,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和鞭炮的火光。
“又是一年。”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揽住她的肩,“明年会更好。”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才相视一笑,携手回屋。
屋里,炭火正旺,家人安睡。新的一年,就在这样温暖静谧的夜里,悄悄开始了。
## 八、春回大地
正月十五一过,春天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响到晚。河面的冰裂开缝隙,渐渐化开,恢复了潺潺的流动。
药圃里,被雪覆盖了一冬的泥土开始松动。吴郎中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生怕冻坏了药草的根。
“还好还好,都活着。”他满意地捋着胡须,“春天一到,就该发芽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按照习俗,这天要剃头,寓意鸿运当头。吴郎中拿出剃刀,要给沈清远和云大山剃头。
“吴老哥,你行不行啊?”云大山有些怀疑,“你这手是拿银针的,拿剃刀会不会抖?”
“小看人!”吴郎中瞪眼,“我年轻时也给病人剃过头疮,手艺好着呢!”
话虽如此,真动起手来,吴郎中还是小心翼翼的。他先给沈清远剃,动作轻柔,倒也顺利。轮到云大山时,这位老猎人头动来动去,一会儿说痒,一会儿说凉。
“别动!”吴郎中按住他的头,“再动剃到你耳朵!”
云大山这才老实了。剃完头,对着铜镜一照,还挺整齐。他摸摸光溜溜的头皮,笑道:“不错不错,今年打猎肯定运气好!”
春天也是播种的季节。沈砚带着安儿整理菜地,准备种些时令蔬菜。宁儿跟在后面,把小石子一颗颗捡出来,说是“给种子铺床”。
药庐那边,吴郎中开始实施他的“带徒出诊”计划。他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带着春杏秋杏去了镇上。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人来人往,店铺林立。吴郎中在镇东头租了个小铺面,挂出“青石村药庐分诊”的牌子。
起初没什么人来看病——镇上人更相信本地的郎中。吴郎中也不急,让春杏秋杏在门口免费给路人测脉象、提供养生建议。
这招果然有效。有人好奇来试试,发现这两个小姑娘说得还挺准。一传十,十传百,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
春杏秋杏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在吴郎中的指点下,越来越从容。普通的风寒感冒、跌打损伤,她们已经能独立处理了。
三天后回村时,两个姑娘都累坏了,但眼睛亮晶晶的,满心兴奋。
“师父,我们今天看了二十多个病人!”春杏汇报。
“我还独立给一个孩子开了治咳嗽的方子!”秋杏补充。
吴郎中满意地点头:“不错。下个月再去。”
周娘子虽然没去,但听她们讲述镇上的见闻,也很高兴。她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庆祝药庐的第一次“出征”成功。
春天也是动物发情的季节。柴房里的小野猪伤已经好了,整天焦躁不安,用鼻子撞门。安儿知道,是时候放它走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沈砚和安儿带着小野猪上了山。到了当初救它的那片林子,安儿打开笼子。
小野猪迟疑地走出来,嗅了嗅空气,又回头看看安儿。
“去吧,回你自己的家。”安儿轻声说。
小野猪仿佛听懂了,用鼻子蹭了蹭安儿的手,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树林深处。
安儿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沈砚拍拍他的肩:“舍不得?”
“有点。”安儿老实说,“但它是山里的,应该回去。”
“对。”沈砚说,“有时候,放手也是爱。”
父子俩下山时,阳光正好,照得新绿的树叶闪闪发亮。远处,青石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 九、清明时节
清明前后,总是细雨绵绵。青石村笼罩在蒙蒙雨雾中,远山近树都像水墨画般朦胧。
清明节要扫墓祭祖。沈家和云家的祖坟都在后山,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去。
清晨,大家带上祭品——沈娘子做了青团,云岫准备了酒菜,吴郎中贡献了他泡的药酒——冒雨上山。
山路湿滑,沈砚扶着沈清远,云大山牵着宁儿,安儿帮母亲提着篮子。吴郎中和三个女学徒跟在后面,周娘子还特意带了伞,怕雨水打湿祭品。
沈家的祖坟修得整齐,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沈清远用布仔细擦拭墓碑,沈砚摆上祭品,安儿和宁儿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
云家的祖坟在另一处,稍小些。云大山祭拜时,眼圈有点红:“爹,娘,女儿一家都挺好,你们放心吧。”
祭拜完毕,大家没有立刻下山,而是找了处避雨的地方休息。吴郎中拿出他泡的药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清明寒湿,喝点酒驱驱寒。”
这酒确实有效,一杯下肚,浑身暖和起来。沈清远望着雨中的山村,感慨道:“年年清明,岁岁不同。咱们这些人,也一年年老了。”
“爹,您还硬朗着呢。”沈砚说。
“硬朗是硬朗,可终究是老了。”沈清远笑笑,“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安儿宁儿平安长大,看着你们好好的。”
云大山接口:“我也是。咱们这一辈子,图的啥?不就是儿女出息,日子安稳吗?”
雨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线阳光。山下的青石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屋顶的黑瓦泛着水光,田里的秧苗绿得鲜亮。
吴郎中忽然说:“等天气好了,我打算在后山开辟一片药园。有些药材喜欢半阴环境,山上的土质也合适。”
“好啊。”沈砚赞同,“需要帮忙就说。”
“肯定要你们帮忙。”吴郎中笑道,“我一个人可开不了荒。”
下山时,雨完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路边的野花沾着水珠,娇嫩可爱。
宁儿看见花,非要采。云岫给她采了几朵,编成小花环戴在她头上。小家伙美滋滋的,一路蹦蹦跳跳。
回到村里,已是午后。沈娘子张罗着热饭,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家常话。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桃树开花了,粉红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药圃里的草药也冒出了新芽,一片生机勃勃。
沈砚和云岫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老人们在屋里聊天,药庐那边传来捣药的声音——咚,咚,咚,沉稳而规律。
“又是一年清明。”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握住她的手,“日子就这样,一年年,一代代,过下去。”
他们的手紧紧相握,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不远处,安儿正在教宁儿认草药,吴郎中和三个女学徒在讨论新药方,云大山和沈清远在下棋,沈娘子和周娘子在厨房忙碌……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平凡,琐碎,却又充满温度。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却始终向前,滋润着沿途的每一寸土地。
阳光越来越暖,春天真的来了。新的一年,新的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