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采药(2/2)
沈砚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只是图纸。我在想,这日子,真好。”
云岫依偎着他,望着窗外沉静的星空,唇角微扬:“是啊。有老有小,有书声药香,有四季忙碌,也有像吴先生这般……鲜活热闹的插曲。”她想起白日吴郎中归来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明日,州里的文书,或许就到了。”沈砚低声道。
“嗯。”云岫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来了,便接着。日子,照旧过。”
夫妻二人不再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忙碌一日后,彼此陪伴的安宁。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阑人静。而这片屋檐下的灯火,温暖,坚定,仿佛足以照亮所有已知或未知的明天。
第二日,天气依旧晴好。沈砚如常去了学堂。晌午时分,他正在书房与陈先生商讨下季的课业安排,忽听得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锣响,由远及近,直往村里而来。那锣声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官家特有的堂皇气势,瞬间打破了村庄午后的慵懒宁静。
学堂里的孩子们好奇地伸长脖子向外张望。陈先生看向沈砚。沈砚神色平静,放下手中的书卷,对陈先生道:“先生暂代片刻,我出去看看。”
他刚走出学堂院门,便见里正已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砚哥儿!来了!州里的报喜队伍来了!打着旗锣,好几匹马,已到村口了!”
沈砚整了整身上半旧的青衫,对里正微微颔首:“有劳里正叔。我们迎一迎。”
村口老槐树下,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只见一队约莫五六人的官差,骑着高头大马,为首一人身穿皂隶公服,手捧一个覆着红绸的托盘,其后有人扛着旗牌,有人鸣锣开道,甚是威风。见沈砚和里正前来,那为首官差勒住马,翻身下来,抱拳朗声道:“敢问,可是沈砚沈先生当面?”
沈砚上前一步,拱手还礼:“正是在下。”
那官差展开手中一卷黄绫文书,高声宣读起来。文辞雅驯,大意是表彰沈砚“品行端方,学识淹通,教化乡里,泽被桑梓”,经州府学政察核荐举,朝廷核准,特赐“经明行修”科名,录于乡贤籍册,享相应礼遇,并赏赐表里缎帛若干,以彰其德。
宣读完毕,官差将盖着朱红大印的正式文书、以及用红绸覆盖的赏赐物品,郑重交与沈砚。周围村民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议论声。云大山挤在人群最前头,笑得合不拢嘴,比自己得了赏还高兴。王木匠等人也纷纷道贺。
沈砚神色依旧从容,接过文书赏赐,向官差道谢,又对围观众多乡邻拱手致意:“沈砚何德何能,蒙朝廷恩典,州府嘉奖。此非砚一人之功,实乃乡邻父老扶持,师长教诲,家人同心之果。砚唯有铭记于心,继续尽己本分,不负诸位厚望。”
言辞恳切,毫无骄矜。那官差见多了得志猖狂或受宠若惊之人,见沈砚如此淡定谦和,也不禁暗自点头,态度更客气了几分。
按照惯例,报喜官差需招待酒饭,并收取些许“喜钱”。里正早已安排妥当,将人引至自家,置办席面。沈砚自然也需作陪。一场热闹,直至午后申时,官差们才酒足饭饱,揣着喜封,心满意足地骑马离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乃至邻近村落。沈家“出了个‘经明行修’的先生”,成了方圆十数里内最轰动的新闻。前来道贺的乡邻络绎不绝,沈家堂屋里,一时间人来人往,道喜声不绝于耳。沈清远和沈夫人虽极力保持镇定,但脸上的光彩与自豪却掩藏不住。云岫里外照应,端茶递水,感谢各方好意,忙而不乱。
吴郎中闻讯,也从他的小院里踱步过来,捻着胡子,对着那摆在堂屋正中的、盖着红绸的赏赐左看右看,啧啧称奇:“‘经明行修’!了不得,了不得!这可是读书人极高的清誉!沈兄,此乃实至名归,可喜可贺!”他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如此喜事,岂能无酒?老夫前日新得一坛上好药材炮制的‘百岁安康酒’,正好与沈兄共贺!”
沈砚连忙道谢,心中却想,不知吴老这“百岁安康酒”,又是何等“养生”滋味。
安儿和宁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弄得有些懵懂。安儿知道这是父亲的荣耀,心中自豪,但见父亲依旧平静如常,便也学着沉稳,只帮着母亲招呼来客。宁儿则被嬷嬷抱着,看着满屋子陌生又兴奋的脸孔,听着喧闹的人声,小脸上有些怯生生的,直到云大山将她抱过去,用胡子扎她的小脸,逗得她咯咯直笑,才放松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沈家都在为答谢宴席做准备。云岫和沈夫人带着周娘子、春杏、秋杏,以及几位主动来帮忙的邻家妇人,杀鸡宰鹅,煎炸烹煮,忙得脚不沾地。吴郎中自告奋勇负责“酒水”和“养生菜品”,被云岫以“先生是贵客,岂能劳动”为由,婉言劝住,只让他贡献了那坛“百岁安康酒”并负责品鉴指导(在云岫的监督下)。安儿则被指派了写请柬、安排座次等“文书”工作,他做得一丝不苟,连每位宾客可能的忌口都悄悄打听来,记在小本子上。
宴客那日,天气晴好。沈家院子里,借来的桌椅摆了四五桌,坐满了里正、村老、陈先生、吴郎中、云大山一家、王木匠等相熟邻里,以及学堂里几位德高望重的学生家长。菜肴丰盛而不奢靡,多是本地时鲜鸡鸭鱼肉,加上几样精致的家常小炒和点心。吴郎中那坛“百岁安康酒”果然被摆了上来,酒色微黄,药香扑鼻,众人浅尝辄止,大多还是更爱本地自酿的米酒。
席间气氛热烈。里正代表全村敬酒,称赞沈砚是“全村的脸面,子弟的楷模”。陈先生文绉绉地引经据典,颂扬沈砚“厚德载物,润物无声”。吴郎中的祝酒词则别具一格,从“修身养性”讲到“医道通儒”,最后归结为“沈兄得此殊荣,实乃心正气和,五行调畅之故”,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继而哄堂大笑。云大山最是实在,端起大碗,粗声道:“别的俺不懂,俺就知道砚哥儿是实在人,对俺们好,对娃们好!这酒,俺干了!”说罢一饮而尽,赢得一片喝彩。
沈砚依旧谦和,向每一位来宾敬酒致谢,将功劳归于众人,话题也总是巧妙地引向村中事务、学堂发展、田里收成。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提起安儿捣鼓的水闸,又有几人说起吴郎中采药救人的本事,话题便从庆贺沈砚,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村里的点滴变化与未来打算。听着众人兴致勃勃的议论,看着那一张张质朴而热情的脸,沈砚心中温暖而踏实。这份荣耀,仿佛不再是悬挂于他一人头顶的光环,而是化作了照亮这一方乡土、凝聚这一方人心的融融暖意。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送走最后一位醉意醺醺、仍不忘拱手道“砚哥儿,以后村里事,还得你多拿主意”的乡亲,沈家院落重归宁静。仆妇们收拾着杯盘狼藉,云岫指挥着将借来的桌椅器物一一归还。安儿帮着清理场地,宁儿早已在嬷嬷怀里沉沉睡去。
沈砚站在廊下,望着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酒气和食物余香的夜风。喧嚣退去,疲惫袭来,但心中却是一片澄明平静。
云岫走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衫:“累了吧?”
“还好。”沈砚握住她的手,“倒是你,这几日最是辛苦。”
“我高兴。”云岫靠着他,望着同一轮月亮,“不是为那名头,是为大家的心。你看今日席上,里正叔、陈先生、吴先生、我爹、王大哥他们……都是真心为你高兴,也是真心觉得这村子越来越好。”
“是啊。”沈砚低声道,“这名头,或许能让我说的话,做的事,多一些人愿意听,愿意信。如此,便值了。”
夫妻二人依偎片刻,直到夜露渐重。院中最后一盏风灯被铁蛋提起,照着收拾干净的庭院。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切镀上柔和的清辉。
“明日,”沈砚轻声道,“该去学堂看看孩子们了。安儿那水闸的事,也得抓紧议定。”
“嗯。”云岫应着,“药庐里新采的药材,明日也该炮制了。吴先生念叨好几回了。”
相视一笑,携手入内。荣耀加身的一日,便在这最寻常的对话与对明日最朴素的计划中,安然落幕。日子,如同院中那悄然流淌的月光,不因任何外界的喧嚣而改变其从容向前的节奏。而他们,已然准备好,继续在这片深爱的土地上,迎接每一个平凡而又珍贵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