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修路,陇塘(2/2)
沈砚没有拦他,只在一旁默默看着,偶尔在他实在吃力时搭把手。他知道,有些道理,只在汗水中才能真切体会。
“哎哟!”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众人望去,只见王木匠捂着脚踝,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原来是不小心踩到了湿滑的石头,扭了一下。吴郎中立刻像发现了宝藏的猎手,眼睛一亮,拎起药箱就冲了过去。
“莫动莫动!让老夫看看!”他蹲下身,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还好,筋骨无碍,只是筋扭了。来来,老夫给你推拿两下,再敷上特制的药膏,保你明日还能下地!”
王木匠苦着脸,看着吴郎中从药箱里掏出的那罐黑乎乎、气味冲鼻的药膏,有些犹豫。吴郎中不由分说,手法利落地给他推拿了几下,又敷上药膏,用布条裹好。说来也怪,那火辣辣的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王木匠试着动了动脚踝,惊奇道:“嘿!吴爷爷,您这黑泥巴还真管用!”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吴郎中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老夫的药,岂是寻常‘黑泥巴’可比?” 经此一事,大家对吴郎中的“义诊摊”又信服了几分,休息时,真有几人过去讨要些解暑的凉茶,或是让他看看腰背的酸疼。
午饭是各家的女人孩子送来,就在塘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饭菜简单,但管饱。云岫带着宁儿,也提来了两大桶加了绿豆和甘草的解暑汤,还有一大篮子新蒸的杂面馒头。众人吃着喝着,说说笑笑,虽然劳累,气氛却极好。安儿混在人群中,就着咸菜啃着馒头,听着大人们粗豪的谈笑,看着阳光下泛着波光的塘水和远处渐渐垫高的荒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充实感。
工程持续了五日。这五日里,沈砚白日去县学,散学后便直接来到塘边,有时帮着干活,有时协调事务。安儿则彻底成了“泥猴子”,白天跟着劳作,晚上回家还要在灯下记录进度、调整次日安排,人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但眼神却愈发亮堂沉稳。
云岫每日都来送些汤水吃食,看着丈夫和儿子在尘土与汗水中忙碌,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这对安儿而言,是一堂任何书本都无法替代的课。沈夫人和沈清远也偶尔拄杖来观看,看着孙儿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终于,在最后一个傍晚,最后一担淤泥被倾倒在那片已垫高数尺的荒地上,最后一处加固的堤岸也夯筑完毕。清澈的活水重新灌入疏浚后的陂塘,水波荡漾,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金万点。那条坍塌了一段的山道,也被碎石和黄土重新填平夯实,虽然简陋,却已平整好走。
众人站在塘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虽然个个疲惫不堪,脸上却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里正代表全村,向所有出力的人道谢,特别提到了沈砚父子的筹划之功。沈砚谦辞,将功劳归于众人。安儿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夕阳下焕然一新的陂塘和远处那片可以预见未来生机的“新地”,胸中激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当晚,云大山在自家院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菜,慰劳这几日出力的乡邻。菜肴不算丰盛,但气氛热烈。沈砚一家、吴郎中、里正和几位村老都在座。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直爽的谈笑,交织成最质朴的欢庆。
安儿累极了,扒了几口饭,眼皮就开始打架。云岫心疼,想让他先回去睡。安儿却强撑着,小声对母亲说:“娘,我不困。我想……再看看。”
沈砚拍了拍儿子的背,将他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休息。安儿终究没抵挡住席卷而来的疲惫,在父亲身边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沈砚低头看着儿子沉睡中犹带稚气却已初显棱角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他知道,经此一事,儿子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酒酣耳热之际,云大山拍着沈砚的肩膀,大声道:“砚哥儿!咱们安哥儿,行!有股子韧劲!像我!哈哈哈!”
众人都笑起来。吴郎中抿着酒,慢悠悠地道:“沈兄教子有方,因材施教,不拘一格。安哥儿日后,无论走哪条路,必是脚踏实地、有益家国之材。”
沈砚举杯,向众人致意:“全赖乡邻扶持,长辈关爱。砚与岫儿,还有孩子们,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夜色渐深,星斗满天。欢宴散去,村庄重归宁静。沈砚抱着熟睡的安儿,与云岫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陂塘的方向传来几声蛙鸣,清脆响亮,仿佛在为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歌唱。
云岫轻轻握住沈砚空着的那只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如昔,“看着安儿成长,看着乡邻齐心,心里是踏实的。”
回到家中,将安儿安顿好,夫妻二人才得以歇息。廊下,夜风微凉。他们都没有立刻进屋,只是并肩站着,望着夜空。
“陂塘清了,路也修了。”云岫轻声道,“接下来,该忙春耕了。”
“嗯。”沈砚应着,揽住她的肩,“日子就是这样,一桩接着一桩。忙完这件,又有那件。”
“这样挺好。”云岫将头靠在他肩上,“踏踏实实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火还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子,嵌在沉沉的夜幕里。更远处,是刚刚疏浚过的陂塘,是修整好的山道,是沉睡的田野,是静静流淌的岁月。
第二天,安儿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他猛地坐起,想起昨日完工的喜悦,又想起今日该去学堂了。匆匆洗漱,来到饭厅,父亲已经去了县学,母亲正和祖母说着话,宁儿在一旁乖乖地吃粥。
见他进来,云岫笑道:“醒了?快用早饭吧。你爹说,让你今日好生歇息,学堂那边他已替你告了假。”
安儿摇摇头:“娘,我不累。我得去学堂,落下的功课得补上。还有……”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我还想再去陂塘边看看,看看水情,也看看那片新地。”
云岫看着儿子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少年人的执拗与光彩,心中了然,不再阻拦,只柔声道:“那也先把饭吃好。去吧,路上小心。”
安儿匆匆用过早饭,背起书包,又特意绕到后院,看了看那片已栽下香椿苗、冒出点点新绿的土地,这才大步朝着村后的方向走去。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充满朝气,仿佛带着无尽的可能,走向那一片被他亲手参与改变的、生机勃勃的乡土。
日头渐渐升高,村庄在晨光中彻底苏醒。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田畴间已有农人开始忙碌。沈家的药庐飘出熟悉的草药香,学堂里传来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吴郎中在他的小院里捣鼓着新的药方,云大山在田埂上检查着灌溉的水渠……生活如同那陂塘里重新流动的活水,波澜不惊,却蕴含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向着既定的方向,平稳而坚定地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