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未命名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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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这话在江南水乡的小村落里,显得格外真切。淅淅沥沥的雨丝,像无数透明的蚕丝,织就了一张笼罩天地的薄纱。空气湿润润的,吸一口,满是泥土苏醒的腥气和草木萌发的清芬。沈家院落里,那两株西府海棠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不少,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成了粉白的地衣。药圃里的茵陈、蒲公英却喝饱了水,绿得发亮,吴老先生引种的那几株除虫菊(虽然驱蚊效果存疑)也颤巍巍地顶着水珠,透着一股子倔强的生机。
这雨一下,学堂便放了几天假,让孩子们回家帮忙准备清明祭扫。沈砚也从县学告假归家。雨不大,但缠绵,出不得远门,一家人便都窝在屋里。
堂屋中央的火盆撤了,换上了暖烘烘的炭炉,炉上坐着把黑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炖的是云岫新配的“清明茶”——其实不是茶,是用晒干的嫩柳芽、陈皮、加上几片老姜和红糖熬煮的汤水,据说能祛湿散寒,防春日风邪。宁儿裹着件小红袄,趴在母亲腿边的小杌子上,眼巴巴地望着陶壶,小鼻子一抽一抽:“娘,甜香香好了没呀?”
“快了,小馋猫。”云岫笑着,手里不停,正和沈夫人、春杏、秋菊一起,将新采的、洗净的艾草嫩叶捣出碧绿的汁液,和入糯米粉中,准备做青团。案板上还摆着准备好的馅料:豆沙是沈夫人亲手熬的,细腻甜润;雪里蕻咸菜和春笋丁是云大山特意送来的,用猪油炒得喷香;还有一小碗芝麻糖桂花馅,是给孩子们甜嘴的。
沈砚则和安儿在另一边的书案旁。安儿正对着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皱眉,沈砚在一旁指点。图纸上是安儿琢磨了许久的、关于村后那片小陂塘清淤扩容的设想。他不仅计算了土方、人工,还考虑了雨季蓄水、旱季灌溉的平衡,甚至画出了简易的水闸结构。
“爹,您看这里,”安儿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若是将清出的淤泥,就近堆放在塘北这片低洼荒地,既解决了淤泥去处,又能将荒地垫高,稍加平整,或可垦为菜畦。只是这土方搬运的路径和工效,我算得还有些糊涂。”
沈砚仔细看着,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一举两得。至于搬运路径和工效,你需实地再步测距离,考虑路面湿滑(像今日这般雨天)、工具限制(是肩挑还是独轮车)、人力分配。纸上算得再精,不及田间一脚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雨停了,我陪你去陂塘边再看看。”
安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这时,宁儿端着小木碗,小心翼翼地挪过来,碗里是云岫刚给她盛的一小口“甜香香”。“爹爹,哥哥,喝甜水!”小人儿献宝似的举起碗。
沈砚连忙接过,喂她喝了一口,又递给安儿。安儿正算得口干,一口饮尽那微甜带辛的暖流,舒了口气,顺手用沾了炭笔灰的手指刮了一下妹妹的小鼻子:“谢谢宁儿!”
宁儿立刻成了只小花猫,也不恼,咯咯笑着往父亲怀里钻。
堂屋里弥漫着艾草的清香、炭火的暖意、还有家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宁静温馨的居家图景。铁蛋从药庐那边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子烘干药材的烟火气,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师父,师公,师娘,”他憨厚地招呼着,“吴爷爷让我送些他新制的‘清明避秽香’过来,说祭祀时焚些,或随身佩戴,可防春日山岚瘴气。”说着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十个用素纸包好的小香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苍术、白芷、川芎等药材的辛香。
云岫接过,笑道:“吴先生总是这般周到。铁蛋,你也歇歇,来尝尝刚出笼的青团。”
正说着,外头传来拍门声和熟悉的洪亮嗓门:“砚哥儿!岫丫头!开门呐!送好东西来了!”
是云大山。安儿反应快,跑去开了门。只见云大山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裤腿挽得老高,露出沾满泥泞的小腿,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陶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扮的长工,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筐。
“爹,下着雨您怎么过来了?快进来!”云岫忙迎上去。
“不妨事!这雨毛毛的,正好!”云大山乐呵呵地进了堂屋,将陶罐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揭开油布,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瞧瞧!咱家去年秋酿的糯米酒,今日开缸!头一道最醇的,赶紧给你们送来!还有这筐,是今早刚挖的春笋,嫩得能掐出水!清明祭祖,炖肉炒菜,最是鲜美!”
他又指着竹筐里几把还带着泥的绿苗:“这是你娘让捎来的香椿苗,院里刚发的,栽上就能活。岫丫头你不是说药圃边还想种点啥嘛,这个好!”
沈夫人和沈清远也闻声出来,连声道谢。沈砚帮着将竹筐抬到廊下,云大山也不客气,脱下湿漉漉的蓑衣,就着火炉烤手,顺手就从蒸笼里拈了个刚出笼、碧莹莹、热腾腾的豆沙青团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却含糊地赞:“唔!好!还是岫丫头手艺好!你娘做的就没这么糯!”
众人都笑起来。云岫倒了碗热腾腾的清明茶给他:“爹,慢点吃,小心烫着。”
云大山灌了口茶,舒坦地叹了口气,对沈砚道:“砚哥儿,你回来得正好。村里正商量着,等天晴了,要修整一下去祖坟的山道,这些年雨水冲,有些地方塌了,不好走。你见识多,给出出主意?”
沈砚点头:“这是正事。等雨停,我去看看。安儿也在琢磨陂塘清淤的事,或许可以一并规划,看人力物料如何调配更省便。”
“安哥儿也懂这个了?”云大山惊讶地看着外孙,随即又骄傲地笑了,“好小子!比你外公强!外公就会出力气!”
正热闹着,吴郎中也擎着把油纸伞,慢悠悠地踱了进来,鼻翼翕动:“好香的艾草味!还有酒香!老夫远远就闻见了,特来叨扰。”
沈夫人忙笑着招呼:“先生来得正好,青团刚出锅,云亲家送了新开的糯米酒,快请坐。”
吴郎中也不客气,在炉边坐下,先品评了一番那“清明避秽香”的配方,又对那糯米酒大加赞赏,说是“得春水之润,存谷物之精,最宜养生”。只是当他看到那筐鲜嫩的春笋时,职业病又犯了,捡起一根,仔细端详,沉吟道:“春笋味甘微寒,清热化痰,利膈爽胃。只是性偏寒凉,脾胃虚寒者不宜多食。若与温中的猪肉同炖,倒是相得益彰,可制其寒性……”
云大山听得直乐:“吴先生,您这吃个笋,还能说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我们庄稼人就知道,春天吃笋,鲜!管他寒的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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