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泥沾衣识稼穑（2/2）

柳氏也笑道：“那是爹和大山叔吃饭的家伙事，岫丫头可不能碰。”

云岫急得小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婴儿的语言壁垒，在此刻显得如此坚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沈大山叔休息片刻后，再次走向那沉重的犁，重复那艰辛的劳作。

这时，沈砚凑到了云岫身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逗妹妹玩，而是学着大人的样子，蹲在田埂边，抓起一小把刚翻出来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那泥土黝黑、松软，蕴含着勃勃生机。

“妹妹，看，土！”沈砚把泥捧到云岫面前，眼睛亮亮的，“爹说，好土才能长出好庄稼！这里面有……有粮食！”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把自己理解的世界分享给妹妹。

云岫的注意力被那捧泥土吸引。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微凉、湿润、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是大地的馈赠，是生存的根基。她抬头看向沈砚，他脸上沾了点泥星子，眼神却异常认真，仿佛捧着的是无价的珍宝。

“阿砚，别玩了，来帮爹点豆子！”云海在那边喊道。翻好的几垄地需要尽快播种。

“哎！”沈砚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把那捧土小心地放回田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跑到父亲身边。

云海递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饱满的豆种。“看着爹，”云海示范着，“顺着垄沟走，一步远点一颗，手指按下去这么深，然后盖上土，轻轻踩一下。” 他动作麻利而准确。

沈砚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领受了一项神圣的使命。他学着父亲的样子，迈着小短腿，沿着垄沟，极其认真地开始点豆。每走一步，都小心地衡量着距离，然后蹲下，用小小的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戳一个小坑，捏起一颗金黄的豆子放进去，再用土盖好，最后用脚掌轻轻压实。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却一丝不苟。

云岫坐在田埂上，安静地看着。看着父亲和沈大山叔奋力拉犁的背影，看着母亲和林婶在田头整理带来的东西，看着小小的沈砚在广袤的土地上，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埋下一颗颗希望的种子。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将田地里劳作者的身影拉长。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泥土沾满了他们的裤腿和双手。空气中，新翻泥土的气息、汗水的咸腥、还有不远处野花淡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浓烈的、属于土地和劳作的芬芳。

这份艰辛，这份质朴，这份对土地深沉而直接的依赖，深深烙印在云岫的心里。她不再是书本外的旁观者，而是真切地置身于这幅古老的农耕画卷之中。那些关于改良农具的急切，此刻沉淀了下来。她意识到，任何改变都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像沈砚这样愿意去“点豆”的、脚踏实地的人。

沈砚点完一小段，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小脸上沾了泥，却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笑容。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田埂上的云岫，仿佛在寻求她的肯定。

云岫看着他，看着他沾着泥土的小脸和亮晶晶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沈砚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笑容更大了，转过身，又干劲十足地投入到下一垄的点种工作中。他的小身影在广袤的田野里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坚定，像一颗扎根在春泥里的、充满生命力的小苗。

柳氏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云岫的头，温声道：“岫丫头，这就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土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就盼着秋天有个好收成呢。”

云岫依偎在母亲身边，目光追随着田地里每一个忙碌的身影。春日的暖阳洒满大地，也洒在她幼小的心田。一颗名为“理解”与“责任”的种子，伴随着那些金黄的豆种，一起埋进了这片温热的泥土里。她知道，她的根，也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