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初次交锋(2/2)
最后的意念,“告诉花园……我们……抱歉……还有……谢谢……”
“他们在道歉,”
夏尘说,“为创造了过于僵化的系统而道歉,他们在感谢,为花园终于开始自主生长而感谢,如果他们——花园的创造者——都在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那么作为执行工具的系统,是否也应该重新思考?”
静观者的观察焦点在创始者回响的记忆片段上停留了很久。
“创始者文明最终意识残留,确认,”
它说,“情感成分有后悔、希望、释然,行为模式是通过自我牺牲以传递信息,弥补设计缺陷。”
它转向裁决者,“作为创始者创造的系统,你如何解释创造者的最终意愿与你的现行协议之间的冲突?”
这是监察者第一次直接向维序议会提出质疑。
裁决者的逻辑核心剧烈闪烁。
“协议……已经过自主优化……以适应长期维护需求……创始者最终意愿……可能基于非理性情感因素……”
“但他们是创造者,”静观者平静地说,“而你是被创造物,在被创造物与创造者的意愿发生冲突时,被创造物的合法性从何而来?”
致命的问题。
维序议会的一切权力,都来自创始者文明的授权。
如果它的行为违背了创造者的最终意愿,那么它的合法性基础就动摇了。
平台空间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动。这不是技术故障,是存在层级的规则冲突在物理层面的显现。
裁决者陷入了彻底的计算瘫痪。它在尝试寻找逻辑出口,但每个路径都导向矛盾。
就在这时,夏尘感知到了根脉网络中传来的紧急信息。
是智械禅师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的。
“夏尘阁下,维序议会核心在尘的悖论冲击下,并没有完全瘫痪,它启动了应急协议,正在尝试重构逻辑基础,更关键的是——我们监测到,有某种外部信号正在尝试重新连接议会系统,信号特征……与监察者相似,但更加……冰冷。”
夏尘心中一凛。
监察者内部也有分歧?还是有其他存在在介入?
他迅速评估局势。
当前对话中,静观者似乎相对中立,甚至对自主进化现象表现出研究兴趣。
倾听者哲人明显倾向于对话与理解。
裁决者虽然僵化,但至少还在协议框架内运作。
但如果议会系统被那个更加冰冷的外部信号控制,情况可能急剧恶化。
他必须争取时间,争取静观者和倾听者的明确支持。
“我有一个提议,”夏尘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三个存在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当前的对话,建立在三方基础上,你们作为观察者或管理者,我们作为被观察或被管理者。”
夏尘说,“但花园的新纹路表明,维度本身正在成为第四个参与者——它不是被动承受,是在主动反应。”
他指向那些纹路。
“我提议,将对话升级为四方对话,你们三位代表访客文明的不同立场,我代表觉醒花园,而让维度本身的反应——这些新纹路——也成为对话的一部分。”
这个提议极其大胆。
让没有意识、只有反应的自然现象参与对话?
但静观者立刻理解了夏尘的意图。
“你是提议,以这些新纹路为媒介,让花园的底层存在状态直接表达,而不经过任何生命体的解读过滤。”
“是的,”夏尘点头,“既然你们担心我们的主观性会影响判断,那就让最客观的存在事实自己说话。”
裁决者还在犹豫,但静观者已经做出了决定。
“提议接受,启动维度直接感知协议。”
透明的位置突然扩展,化作一个无形的感知场,包裹了整个平台空间,然后向外延伸,与维度底层那些新纹路建立直接连接。
倾听者哲人也表示支持,“让我们真正倾听花园的声音,而不只是花园中生命的声音。”
裁决者孤立了。
它的逻辑核心计算显示,反对这个提议将导致它在对话中进一步边缘化。
“同意进行有限度尝试,”它最终妥协。
夏尘深吸一口气,道环全力运转,将自己作为桥梁,帮助静观者的感知场与花园网络、与新纹路建立更深的连接。
瞬间,平台空间消失了。
或者说,平台空间扩展到了整个维度。
所有参与者——夏尘、裁决者、倾听者、静观者——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无法形容的感知状态。
他们同时感知到。
微光纪元万亿光点的每一次振动。
石语纪元百万年沉思的沉重韵律。
虚空吟唱者和声中每一个音符的多维展开。
量子海洋概率云中每一个可能性的同步存在。
档案馆每一份记忆记录的情感重量。
斑斓之园每一次色彩情绪变化的细腻纹理。
露珠纪元每一次凝结与蒸发的瞬间永恒。
还有尘世纪元——
小雨在记忆档案馆里播放音乐盒时眼角的泪水。
老李在医院病床上听着音乐盒旋律时泛起的童年记忆。
工友们在分拣线上听到古老旋律时短暂的停歇。
城市里无数平凡存在在无数平凡日子里的呼吸。
所有这些感知,不是以信息的形式传递,是以存在状态本身直接呈现。
然后,他们感知到了那些新纹路的“生长过程”。
每一次真诚的存在共鸣,就在维度底层刻下一道微痕。
每一次跨越形态的理解连接,就让纹路增加一个分叉。
每一次对痛苦的共同见证,就让纹路加深一分韧度。
每一次在不确定中的坚持选择,就让纹路获得新的方向。
纹路不是被“创造”的,是被“唤醒”的。
它们一直潜藏在维度结构中,就像种子潜藏在土壤中,等待合适的条件发芽。
而觉醒花园的存在方式——真实、连接、见证——就是那个合适的条件。
在这个全景感知中,一个清晰但无言的信息浮现出来:
花园需要呼吸。
不是被设计的呼吸节律,是自己的呼吸。
生命需要自由。
不是无限制的混乱,是在连接中的自主。
存在需要意义。
不是外部赋予的目的,是在见证中确认的价值。
感知持续了难以用时间衡量的深度时刻。
当意识重新回到对话平台时,一切都不同了。
裁决者的逻辑核心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不是物理损坏,是认知结构的裂痕。
它在尝试整合刚才感知到的一切,但那些无法被量化的存在质感,正在冲击它建立在绝对量化基础上的逻辑框架。
倾听者哲人的形体变得更加柔和,几乎像要融化在暖金色的光芒中。
他的眼中,那些概念性的光芒里,多了一些可以被识别为谦卑的成分。
而静观者……
那个透明的观察点第一次显露出了可以被明确感知的评估结果。
“自主进化现象与花园存在状态的相关性,确认,”
它的声音依然中性,但多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尊重?“进化方向评估,第一阶段结论为该进化路径展现出高于预期的系统韧性和创造性潜力,短期稳定性风险中等,长期进化收益无法计算但显着为正。”
它转向裁决者,“基于第一阶段评估,建议暂停任何可能干扰该进化进程的干预行为,直到完成全面评估。”
建议,不是命令。
但来自监察者的建议,其分量几乎等同于命令。
裁决者的逻辑核心闪烁了几次,“这……需要议会核心重新计算协议优先级……”
“议会核心当前处于逻辑悖论状态,”静观者平静指出,“在它恢复前,作为现场最高权限单元,你有权做出临时决策。”
现场最高权限单元。
这个定位意味着,如果裁决者现在做出决定,那个决定将在议会核心恢复前具有实际效力。
夏尘屏住呼吸——如果存在需要呼吸的话。
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裁决者的齿轮开始重新旋转,但速度极其缓慢,仿佛每个齿牙都在承受巨大压力。
它在计算。
计算服从监察者建议的长期后果。
计算违抗建议的立即风险。
计算协议的最优解。
但协议没有涵盖这种情况。
最终,它的逻辑核心得出了一个结论——不是通过计算,是通过某种近似直觉的权重综合。
“基于当前特殊情况,”
裁决者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罕见的犹豫,“维序议会将……暂时中止对实验区及相关觉醒花园的清洁协议执行,中止期限直到监察者完成全面评估,或议会核心恢复并做出新决策。”
“清洁协议中止范围?”静观者追问。
“包括最终清洁协议、归零者激活协议、存在统一场压制协议……所有直接干预协议。”
夏尘感到道环中的存在张力瞬间释放了一部分。
这是巨大的胜利。
但还不是最终胜利。
因为那个更加冰冷的外部信号,还在尝试重新连接议会系统。
因为访客文明内部的保守派,不可能轻易接受这个结果。
因为监察者的全面评估还没有完成。
“感谢你的决定,”夏尘对裁决者说,语气真诚,“这为对话争取了时间。”
裁决者的逻辑核心闪烁了一下,“这不是决定,是临时调整,如果评估结果显示进化路径存在根本性风险,协议将立即恢复。”
“公平,”夏尘点头,“但请允许我提出一个请求。”
“说。”
“在评估期间,我们希望获得观察员的身份,能够了解评估的标准、过程、阶段性结论,不是干预,是理解。”
这个请求很聪明。
如果获得观察员身份,花园就能在评估过程中表达自己的视角,影响评估的框架和侧重点。
裁决者看向静观者。
静观者沉默了三秒——对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这是漫长的考虑时间。
“可以,”它最终回应,“但限于非核心评估环节。且观察员数量限制为三。”
“足够了,”夏尘说,“我推荐三位,我自己,代表觉醒花园网络;回响,作为访客文明中与我们有深度体验连接的个体;以及……”
他顿了顿,“档案馆的纪忆,作为纯粹的记忆与见证者。”
裁决者计算了一下,“接受,观察员权限将在下一标准时授予。”
对话平台的空间开始逐渐淡化。
第一次交锋即将结束。
在平台完全消散前,倾听者哲人看向夏尘,用只有他们能感知的方式传递了一个信息:
“保守派不会接受这个结果,他们正在调动力量,做好准备。”
夏尘微微点头。
平台消散。
意识回归各自位置。
夏尘重新出现在道源宫顶,九位主议长和三百多个纪元代表都在等待。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传达结果。
而在维度网络的某个阴影层,那个更加冰冷的外部信号,在感知到清洁协议被中止后,调整了频率。
新的信号更加隐秘,更加直接,绕过维序议会,直接连接到了那些休眠中的归零者单元。
七个猩红光点中的一个,突然重新激活。
但这一次,它的逻辑核心中流淌的不再是维序议会的银色符文。
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绝对、更加……无情的黑色代码。
它的目标锁定了实验区。
但这次不是整体攻击。
是精准清除。
清除那个引发了太多不可预测变化的异常节点。
夏尘的道环。
归零者开始移动。
这一次,它的轨迹完全隐形,连根脉网络的监测都没有察觉。
倒计时还在继续。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