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寻踪觅影遇书生(一)(1/2)
暮秋的风,是带着靖都城特有的清冽的。它卷着街旁老槐树上簌簌落下的黄叶,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打着旋儿,卷起一地细碎的金黄,又将它们抛向半空,像一群蹁跹的蝶,舞着舞着,便落进了街角的砖缝里,落进了行人的发梢间,落进了悦心医馆门前那盏飘摇的杏黄旗的褶皱里。
风里,还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是从悦心医馆的药柜里漫出来的,混着当归的醇厚、白芷的清新、甘草的微甜,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像是这医馆本身散发出的呼吸,温柔地拂过靖都城的晨与昏。
此刻,悦心医馆的小院里,方才还人声鼎沸、笑语喧阗的热闹光景,已然散去大半。萧家的几兄妹们,各自领了太子萧承宇分派的差事,像一群衔着使命的飞鸟,匆匆掠过靖都城的街巷,朝着城南的方向而去。
太子萧承宇,依旧端坐在小院正中的石桌旁。他身着一袭藏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云纹仿佛在衣料上缓缓流动。他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父皇亲赐的物件,象征着储君的身份。他没有像弟妹们那般急于行动,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沉稳与威仪。他是整个计划的掌舵人,城南那片荒僻之地,鱼龙混杂,破败院落星罗棋布,若是没有章法地乱找,非但难以寻到宋玉书的踪迹,反倒可能打草惊蛇,让那本就敏感自卑的书生,藏得更深。他需要坐镇医馆,统筹全局,将弟妹们传回来的消息一一梳理,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稳稳地罩住那个落魄书生的踪迹。
石桌上,还留着方才众人议事时喝剩的茶盏。茶盏是白瓷的,胎薄如纸,釉色莹润,此刻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茶垢,像极了萧承悦此刻的心境——凉,且乱。
大理寺少卿萧承宁,此刻正带着两名身着便服的大理寺衙役,快步朝着城南的破庙而去。他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着官职的青色官服,只换了一件素色的儒衫,头戴一顶小冠,将那枚代表着大理寺少卿身份的铜印,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他手里攥着一卷薄薄的纸,纸上是他昨夜连夜让人誊抄的宋玉书的户籍信息——江南苏州府人氏,年方二十有二,父母双亡,三年前离乡赴京赶考,此后便杳无音信。纸页的边缘,已经被他攥得发皱,指尖的温度,仿佛要将那单薄的纸页焐化。他身旁的两名衙役,皆是大理寺里的老手,身手矫健,心思缜密,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另一人则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些干粮和水。他们的脚步极快,却又极轻,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巷走,避开了大街上的熙熙攘攘。他们要去的第一站,便是宋玉书先前落脚的那座破庙。庙祝是个见多识广的老者,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宋玉书离开破庙的缘由,以及他可能的去向。
萧承安,此刻正带着妻子楚嫣然,钻进了靖都城南那片最是杂乱的棚户区。萧承安今日没有穿那身威风凛凛的黑色劲装,也没有佩上他那柄削铁如泥的长剑,只穿了一件粗布短打,裤脚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腿。他的头发,也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着,脸上还沾了些尘土,活脱脱一副市井里的壮汉模样。他身旁的楚嫣然,更是一改往日江湖侠女的飒爽模样,换上了一身荆钗布裙,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匹粗布,像是要去赶集的农妇。楚嫣然的江湖人脉,遍布靖都城的犄角旮旯,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守夜的更夫、摆摊的小贩,都是她的熟人。她知道,这些人看似平凡,却最是消息灵通,谁家来了新客,谁家搬走了,谁家的院子荒了许久突然有了动静,他们都一清二楚。萧承安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坚实的山,替她挡开了那些横冲直撞的野狗,也替她驱散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楚嫣然的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江南的小调,逢人便笑,逢人便打招呼,几句寒暄下来,便将话题引到了宋玉书的身上——“不知各位可曾见过一个清瘦的江南书生?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子不大好,总是咳嗽。”她的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萧承祥,此刻正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沿着城南的城墙根,缓缓而行。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寻常药童的青布短衫,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将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药箱里,装着他平日里出诊常用的药材——甘草、桔梗、川贝母,还有几贴治疗咳嗽的膏药。他的脚步,比萧承宁和萧承安都要慢上许多。他不像他们那般急于找到宋玉书的踪迹,他要做的,是细细地观察。他沿着城墙根,走过一个又一个破败的院落,那些院落,大多是断壁残垣,院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有的院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门环上,结满了蛛网,有的院门则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能看见院里荒草丛生,一片死寂。他每走过一个院落,都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他的耳朵,经过多年的学医训练,格外灵敏,能听见草丛里蟋蟀的叫声,能听见墙头上麻雀的扑棱声,也能听见,那些看似死寂的院落里,是否有隐隐约约的咳嗽声,是否有柴门开合的吱呀声。他的药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药材,更是六姐萧承悦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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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萧家最小的孩子,萧承禄,也没有闲着。他揣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一支磨得尖尖的炭笔,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萧承宁的身后。他的小短腿,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他手里的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城南破庙,庙祝言宋公子三日前清晨离去,未带行囊”“破庙旁豆腐摊张阿婆,言宋公子离去前曾买过两个豆腐脑,付了一枚铜钱”“豆腐摊往东三十步,李木匠家,言近日未见陌生书生”。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格外认真,每一条消息,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像模像样的,颇有几分大理寺官员的风范。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六姐愁眉不展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虽年纪小,却也想为六姐出一份力,想帮那个总是咳嗽的宋公子,早点找到六姐。
小院里,只剩下萧承悦一人。
她站在医馆的门口,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条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长街,指尖紧紧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连指甲嵌进了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疼,都浑然不觉。
她没有跟着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是大靖的昭阳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被靖都城的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是她此刻身着公主的华服,或是穿着悦心医馆的藕粉色医袍,出现在城南那片荒僻的棚户区,定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到那时,别说找到宋玉书了,怕是只要她的身影一出现,那个敏感的书生,便会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能守在这里,守着这座飘着草药香的医馆,守着一室的寂静,等着弟妹们传回来的消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日头,渐渐地西斜。橘红色的余晖,像一匹柔软的锦缎,铺满了整个靖都城。它洒在青石板路上,让那些冰冷的石头,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它洒在街边的酒肆茶楼的檐角上,让那些雕梁画栋,都镀上了一层金辉;它洒在悦心医馆的药柜上,让那些装着药材的陶罐,都变得熠熠生辉。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提着菜篮,满载而归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缓步而行的书生;有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公子;还有蹦蹦跳跳,手里拿着糖葫芦的孩童。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归家的喜悦,带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可这些热闹,都与萧承悦无关。
她的目光,始终焦着在城南的方向。她的耳朵,始终竖着,听着街上的动静,听着是否有弟妹们归来的脚步声。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每一刻,都过得格外煎熬。
她想起宋玉书。想起他第一次走进悦心医馆的模样。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暮秋的午后,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伞面歪歪斜斜的,遮不住多少风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长衫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腿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一进门,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微微发颤。她连忙起身,扶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水杯时,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连声道谢,声音沙哑,却带着江南书生特有的温润。
她想起他坐在梨木诊桌前,低头看医书的模样。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发梢上,洒在他手里的医书上,让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变得温柔起来。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地,会抬起头,问她一些关于药材的问题。他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的心尖。
她想起他念诗的模样。那日,雨过天晴,医馆的小院里,开了几朵迟来的桂花。他站在桂花树下,望着天边的彩虹,轻声念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思乡之情,带着淡淡的怅惘。她站在他的身后,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些日子,是她在靖都城,过得最平静,也最快乐的日子。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她可以一直做悦心医馆的萧承悦,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阳公主。她以为,她和他之间,或许可以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朱雀街上,那声“公主殿下”,像一道惊雷,炸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不知道,宋玉书在听到那声称呼时,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她只知道,从那日起,他便再也没有来过悦心医馆。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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