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同福里遗恨(2/2)
苏伊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墙角处的一口老井,井口上盖着一块破旧的木板,木板上积满了落叶。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房,门窗都已经腐朽不堪,窗户上的糊纸破了好几个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桌椅,蒙着厚厚的灰尘。
苏伊小心翼翼地踩着野草,走到正房的窗前,踮起脚尖,朝里面望去。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桌角的一个物件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黄铜铸就的警徽,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上面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辨——正是当年巡捕房的标志。
苏伊的心跳骤然加速。这枚警徽,会不会就是陈叔当年丢掉的那枚?
她正想推开门进去看看,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姑娘,你找谁?”
苏伊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站在院门口,浑浊的眼睛正打量着她。
“老伯,我……我找陈敬之先生。”苏伊定了定神,轻声说道。
老者听到“陈敬之”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姑娘,你找他做什么?”
“他是我母亲的恩人,我想问问他当年的事。”苏伊据实相告。
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院子,目光在苏伊的脸上打量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姑娘,你来晚了。陈敬之先生,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苏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怔怔地看着老者,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十年前……那时候,她才六岁。
“老伯,您……您说的是真的吗?”苏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陈叔他……他是怎么死的?”
老者在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摸出旱烟杆,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沧桑感,缓缓响起:“陈先生是个好人啊……当年在这同福里,谁不知道他陈老三仗义。他当年从南京逃到上海,不是为了躲仇家,是为了找机会报仇。他说,苏家几十口人的性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
苏伊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查到当年血洗苏家的,是南京城里的赵家人。赵家是军阀出身,手眼通天,在上海也有不少势力。”老者磕了磕烟杆,声音低沉,“陈先生那时候已经不是巡捕了,他就靠着给人跑腿、拉黄包车,攒了些钱,买了一把枪,想要去找赵家的人拼命。”
“那他……”苏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去了,也确实伤到了赵家的大少爷。”老者的眼神黯淡下来,“可赵家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对手。他被赵家的人抓住,打得半死,扔在了同福里的巷口。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手里攥着一枚警徽,还有一张字条,说是要交给一个姓苏的女人。”
苏伊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等了陈叔三年,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回来。原来他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张字条呢?”苏伊急切地问道。
“在。”老者站起身,走到正房的墙角,搬开一块松动的砖头,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陈先生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说若是有一天,有个姓苏的女人或者她的孩子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她。这一放,就是十年啊。”
苏伊颤抖着接过油纸包。油纸包已经泛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锈迹斑斑的警徽,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
她展开字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赵家掌权人,赵啸山。上海码头,赵氏洋行。玉珍亲启。
苏伊攥着字条,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赵啸山,赵氏洋行。
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岁月深处的仇家。
老者看着苏伊泪流满面的模样,叹了口气:“姑娘,陈先生这辈子,就为了一个‘义’字活着。他到死,都记着苏家的仇。你若是想替他了却心愿,就一定要小心。赵家的人,心狠手辣,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苏伊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的悲伤已经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她将字条和警徽一起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老伯,谢谢您。”
她转身走出三号院,阳光透过弄堂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锁片,锁片的温度,像是带着陈叔的余温,也带着苏家几十口人的冤屈。
闸北的风,依旧喧嚣。可苏伊的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读书写字的苏家小姐。她要替陈叔,替苏家几十口人,讨回这笔血债。
而她的第一站,就是上海码头的赵氏洋行。
那里,藏着她所有的答案,也藏着她未来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