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说服钱永成(2/2)
只不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清末时势骤变,风起于青萍之末。曾经煊赫不可一世的晋商集团,在时代浪潮与外部冲击下迅速土崩瓦解,那条流淌了百年的财富之河骤然断流。
与此同时,朝廷政策转向,诸多利权收归“官督商办”或干脆被地方势力和虎视眈眈的洋人攫取。永利行赖以生存的两条“输血管”,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死死掐住。
更何况,他们昔日为求垄断,与同行深度绑定,相互担保、拆借,结成利益同盟。此刻,一荣俱荣便成了一损俱损。一家倾覆,便如推倒第一块骨牌,债务与恐慌沿着那张紧密的网飞速蔓延,牵连一大批同行坠入深渊。
至此,永利典当纵然曾是庞然大物,又焉能独善其身?它的倒塌,早已在这般僵化而危险的格局中,埋下了注定的败因。
“前辈,在下实是无心冒犯。”钱永成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尽,声音已低了下去,“只是这利丰典当行事,确与行里老规矩相去甚远,全然一副外行气象。我这才……僭越开口,本想稍作点拨,不曾想惹了前辈不快。”
他边说边后退半步,双手抱拳,朝着老谭深深一躬,“若有误会,万望海涵。在下在此,给您赔礼了。”这一拜,腰弯得沉,先前那股凌人的气焰,此刻已碎得干净。
老谭眼皮也没抬一下,大喇喇地就近找了张木凳落了座。自顾自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皮烟包,慢条斯理地解开系绳。枯瘦的手指探进去,仔细捏出一撮金黄油亮的烟丝,不紧不慢地填进那杆磨得锃亮的铜烟锅里,再用拇指指腹轻轻压实。
末了,他挑起眼皮,就着桌上那盏豆油灯火,“嚓”地划亮一根洋火,凑到烟锅边,引燃了烟丝。他深吸一口,两颊深深凹陷,随即,一缕灰白的烟从他鼻中缓缓逸出,模糊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待烟气稍散,他才悠悠开了口。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目光如古井,望不到底,“这利丰典当的招牌底下,干的究竟是哪路营生,你真是眼瞎么?”
烟锅里的火光随着他吞吐明明灭灭。“金爷操持的是正儿八经“柜坊”的生意。老祖宗兴盛过的正经行当,怎么到你眼里就成了外行?”
钱永成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
老谭却不再看他,“这世道,百姓苦得够久了。如今商路渐开,市面活络,为什么非得抱着老黄历,专做那趁火打劫、敲骨吸髓的勾当?”
他的话像锤子敲在钱永成心上,“把利息降一降,把账目做得透亮些,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图个细水长流,难道不比那杀鸡取卵的短命生意强?”
钱永成闻言,头颅彻底低垂下去,再无一言可辩。他何尝不明白这道理?只是多年来行里的积习与利益的绳索捆缚得太紧。
此刻被老谭点破,再想到如今时势——是啊,若按此法,或许真能另辟蹊径。尤其在这城里,油坊要凑足一船货发卖,本钱便压死;若有门路能以存货作抵,换出活钱再去收新料,这钱便转了起来。缫丝、织布、粮食……多少行当不是如此?
资金转得快,生意才做得活。这道理简单,却是一条良性的、更长远的路。只是他们这些困在旧壳里的人,被既得利益蒙了眼,又被行规绑了手脚,竟从未想过,或是不敢去想,换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