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踏路问前程(2/2)
这行当,这世道,这般事体早已屡见不鲜。莫说他们这行,三百六十行,哪一行没染上这股子辛酸气?
金玉林想起这些年的北地,真真是疮痍满目。义和团的符纸灰还没散尽,白莲教的影子又绰绰约约;八国联军的铁蹄印子深深浅浅烙在街石上,还没被新土掩实,北洋各系又你争我夺,搅得市面越发萧条。
多少传承了几代人的老字号、老铺面,昨儿个还挂着金字匾额,今儿就悄悄上了门板,再没打开。活路窄了,人心里的路数便不得不野起来,催生出这般带着刺的“规矩”,这般裹着落魄与傲慢的“拜访”。
既知他来意,倒好办了。金玉林脸上纹丝不动,只将那份了然妥帖地收在眼底深处。他未露轻视,也未献殷勤,只是沉稳地抬手,向那辆等候着的福特轿车一引,客气里带着不容轻慢的分寸:“先生请。”
那人鼻子里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毫不谦虚,将那双筋络分明的手往身后一背,肩胛骨把旧衫顶起清晰的弧度,端足了前辈与挑刺者的双重架子。
走到车边,并不急于落座,而是先伸出两指,轻轻掸了掸车座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侧身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不肯靠着。坐定了,便径直闭上眼,下颌微微抬起,一副老神在在、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司机看向金玉林,金玉林微一点头,司机一打火,车稳稳跑动起来。车轮滚滚碾过黄土路,那人就在这颠簸微响中闭目养神,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关乎生计脸面的暗斗,而是去赴一场老友的清闲茶会。只有那偶尔滑动的喉结,和放在膝上、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悄悄泄露了这镇定之下的紧绷。
三人到了老裕丰,跑堂的满脸堆笑,躬身便要引他们往楼上雅间去。那来人却将手一抬,硬生生截住了话头。
“不必,”他声音陡然拔高,却足够让邻近几桌茶客侧耳,“就这儿挺好。”他目光扫过茶馆堂内,那些冒着热气的茶壶、低声谈笑或凝神听书的茶客,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理若对了,终究得经大伙儿的耳目评一评。都窝在屋里,门一关,算什么意思?就这儿,敞亮。”
此人一席话说得斩钉截铁,在茶烟人语间显得格外突兀,果然引得周遭不少目光投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戏谑。
坐在靠窗位置的林公子本在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滤着茶叶,闻声扭头一看。只那片刻工夫,他眼底便掠过一丝了然,嘴角随即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看穿把戏后的从容趣味。
他放下盖碗,起身踱到宋少轩身侧,俯身靠近,以手掩口,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却带着确凿的笃定:“虚张声势的玩意儿,底子里怕是穷困潦倒了。你细瞧——”
他目光如尺,在那人身上几个关键处一掠而过。“袍子肘部、袖口,磨得泛白起毛了,却用同色线仔细缝补过,不近看难以察觉。脚下那双布鞋,鞋帮与鞋底接缝处开了线,用针线勉强黏着,沾着泥灰。这天气,寒风刺骨的,也不见戴顶六角帽或毡帽,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可鬓角耳后那里,枯槁得没半点油光。”
林公子顿了顿,眼底锐光微闪,“面色更不用说,隐隐透着菜黄,是长久饮食不周、心神耗损的模样。穷鬼一个,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