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何来维新(2/2)
他扫视着众人,目光里满是讥诮与沉痛:“这样的代价,咱们担得起吗?咱们这群人,向来是先顾小家,再谈国家,心都散了,一盘散沙似的,所谓的新政宏图,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空谈罢了!”
跑堂的老何提着铜壶站在柜台边,他看了看林公子清瘦挺直的背影,又望了望低头不语的茶客,最终悄悄叹了口气。
林公子本不愿多言,但这出戏却必须硬着头皮唱下去。若此刻不痛不痒、不驳不斥,反倒要引得犬养平斋疑心暗起。
方家良不管不顾地高声喧哗,已然够惹人注目;方才又直呼“汪先生”,更是雪上加霜。旁人或许不明就里,可他林某人是做什么的?莫说常年领导地下工作所磨砺出的警觉,单凭他察言观色的本事,便已瞧出犬养平斋前后语调里那细微的起伏、神色间那片刻的凝滞。
他那番话扎心吗?其实半点不算。更尖利、更见血的真相,还被他死死按在喉底,未曾吐出。
东瀛推行全民教育的银子从哪儿来?还不是甲午一战后,从大清赔款里抽的血!延请西洋专家、兴办现代工业的资本又自何处起?说穿了,不外乎八国联军劫掠时分得的那一杯腥羹!
至于那轰轰烈烈的“工业振兴”,底下垫着的是汉冶萍的铁、晋省的煤、高丽的粮。真要“全面学习东瀛”?行啊,先摸摸自己的口袋,看看有没有解决财政办法。历朝历代,开国皇帝第一件要解决的就是钱!
这些话在他胸中翻滚,灼得他喉头发苦。可他只是缓缓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叶梗,仿佛那里面沉着一个醒不来、也醉不得的乱世。
范先生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松二爷的肩,又朝方郎中招招手:“走啦走啦,这天都擦黑了。咱哥仨甭在这儿灌茶水了,换个地方,打二两酒,切点猪头肉,慢慢咂摸去。”
他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茶馆里几碗浓茶下肚,就敢指点江山;咱们去酒肆抿点儿薄的,说不定也能聊出个治国安邦的方子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牛皮不吹,岂不是亏了?”
“范兄这话在理。”方郎中慢悠悠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和他号脉时一样平稳,“我们中医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清留下的这沉疴痼疾,哪是一剂猛药就能见好的?总得先稳住元气,缓图调理,急不得,也乱不得。”
一旁的松二爷捻着手里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嘿嘿笑了两声,眼睛眯成缝:“有意思,真有意思。让我想起早先的张广来了,听人侃了半天养画眉,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以为自个儿也成了行家。结果呢?”
他摇摇头,拖长了调子,“这世上啊,哪有听着几句热闹,就真能成事那么简单哟。”
三人说着便晃晃悠悠朝外走,身影没入门外的暮色里,只留下几句散淡的调侃在茶烟中飘着,像是给方才那一场激烈争辩,添了个略带讥诮又无可奈何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