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雪山(2/2)
右皇稳稳站在车辕上,双手握着缰绳,黑色的长袍在迎面而来的寒风中向后猎猎翻飞。她似乎很享受这种驾驭的快感,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白色地平线。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飘忽:
“喂!光顾着赶路和看车了,都忘了问!” 她微微侧过脸,线条锐利的侧脸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你和车厢里那两位,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吧?”
阿七(柒华)靠在车尾的货架旁,目光落在子虚苍白的脸上,闻言微微一怔。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攒开口的勇气,声音低沉地穿透风噪:“我叫……柒华。”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柒”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那个红头发的丫头,叫烟华,是我……的妹妹。”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了,“至于他……我们都叫他子虚。”
“妹妹?” 右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措辞,驾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柒华的目光变得复杂而悠远,仿佛穿透了车厢的木板,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嗯。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真名,也没有提起过我的过去……这一切,都是为了赎罪。”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刨出来。
右皇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驾驭着灰影绕过一道冰裂隙,车身微微一晃。
柒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似乎能冻结他胸腔里翻涌的苦涩:“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庄。平静的日子,直到教会的人……像秃鹫一样降临。” 他的声音开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声称村里藏有待解锁的‘能力者’,挨家挨户地搜查……然后,他们找到了我。”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我的能力……很弱,不值一提。但在他们眼里,有,总比没有好。他们强行带走了我,像拖走一件货物。”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那段被强行抹去的记忆,“他们……用一种可怕的手段,抹去了村民们关于我的所有记忆。然后,是对我……整整十天的‘洗礼’。”
“洗礼?” 右皇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
“洗脑。” 柒华吐出这两个字,如同吐出毒液,“用痛苦,用药物,用谎言……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我的脑子。关于家的记忆,关于亲人的情感……被搅得粉碎,被覆盖上他们对神的狂热和忠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恶,“等我‘醒’来,我已经成了教会的一条狗,一条只知道执行命令、满手血腥的狗!我甚至……爬到了‘第七祭祀’的位置。”
车厢内陷入死寂,只有外面的风雪声和蹄声。柒华的声音变得沙哑而痛苦:“直到……直到他们需要新的‘材料’来完成某个邪恶的仪式,人手不足,派我……回我的村庄去‘征召’。” 他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我回去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我看着那些……本该是我亲人、邻居的面孔,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只有对‘祭祀大人’的敬畏和恐惧……我甚至帮他们,亲手……抓走了不少人!老人,壮年……他们被塞进教会的囚车,像牲口一样被拉走……整个村子,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老弱病残……”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就在那时……子虚出现了。他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把我……把那群教会的走狗,击溃!我被打倒在地,重伤濒死……就在意识模糊的那一刻,那些被强行抹去、被扭曲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教会筑起的高墙!我的名字……柒华!我的家!我干过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全都回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般的嘶哑:“恶心!无穷无尽的恶心!像无数蛆虫在啃噬我的内脏!我恨不得把自己的手剁下来!我恨不得立刻去死!”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所以……我活了下来。不是为了苟且,而是为了赎罪。” 柒华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却带着钢铁般的决绝,“保护烟华,帮助子虚完成他的目标……用这条捡回来的、沾满污秽的命,去做一些……或许能稍微减轻这份罪孽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点点。”
风声呼啸,车厢内只剩下柒华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站在车辕上的右皇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希望……你能成功。” 简单的五个字,没有廉价的安慰,也没有虚伪的鼓励,更像是一种对沉重命运的承认。
柒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感觉身心俱疲,却又奇异地轻松了一丝。他看向右皇那在风雪中挺直的背影,反问道:“你呢?” 声音带着一丝好奇和同病相怜的意味,“‘死亡的使者’……又是如何诞生的?”
右皇沉默了片刻。灰影在她的驾驭下,速度似乎稍稍放缓了一些。
“你们逃出来的那个‘村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追忆,“曾经……并不是那样的地狱。那也曾是我的家。”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刻骨的寒意,“直到……一个被称为‘第三信徒’的家伙,带着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降临。”
“第三信徒?!” 柒华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厌恶和仇恨!这个名字,在教会内部代表着冷酷、高效和绝对的残忍,是教会执行最肮脏任务的核心高层之一!他曾是第七祭司,深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哦?看来你也认识那条毒蛇。” 右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似乎对柒华的反应并不意外,“那天,我和一群村里的猎手外出,去远处的冰谷猎捕雪兽,为过冬储备食物。等我们带着猎物回来……”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冰面下的裂痕,“……看到的,只有燃烧的废墟,凝固的鲜血,和……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绝望。”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柒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只有极少数人……因为各种原因不在村里,或者像老鼠一样藏在最深的、最肮脏的地窖缝隙里,才侥幸活了下来。” 右皇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如同淬火的钢铁,“其他人……都变成了你看到的那种东西。扭曲,痛苦,不再是人,也不再是纯粹的怪物。它们……在那种状态下,还在被强迫进行着更恶心的事情……‘分裂’,‘繁殖’……制造出更多同样的悲剧!它们……杀不死!或者说,常规的‘杀死’,对它们而言只是让它们陷入更深的痛苦轮回!它们被困在那具扭曲的躯壳里,承受着永恒的折磨!”
右皇猛地一抖缰绳,灰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速度再次提升,仿佛要甩掉那令人作呕的回忆:“我们这些幸存者……看着曾经的亲人、朋友变成那样……看着它们在痛苦中挣扎、分裂……我们意识到,唯有彻底的‘死亡’,才是对它们最大的仁慈!才是唯一的……解脱!”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冷酷,“于是,‘死亡的使者’诞生了。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送它们彻底安息,终结那份不该存在的痛苦。”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森寒,如同极地吹来的万年寒风:“后来,一些和我们有着类似遭遇的人……找到了我们。他们带来了力量,也带来了共同的仇恨。现在……” 右皇缓缓转过头,兜帽的阴影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燃烧着比风雪更冰冷的火焰,直刺向柒华,“我的目的,早已不只是让村民们解脱。我要找到那个‘第三信徒’,亲手……把他送进他一手制造的、永恒的死亡深渊!让他也尝尝,被彻底‘净化’的滋味!”
风雪呼啸,龙车疾驰。车辕上的女子,如同复仇女神,她的誓言裹挟着死亡的气息,与这冰封的荒原融为一体。车厢内,柒华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同源的仇恨与决绝。前路茫茫,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敌人,和一条通往复仇与救赎的、布满荆棘的血色之路。
风雪被龙车疾驰的速度甩在身后,右皇驾驭下的灰影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撕裂着苍茫的雪原。车厢内,柒华(阿七)低沉的自白与右皇冰冷刻骨的誓言交织,仿佛为这趟亡命之旅注入了沉重的锚点。时间在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风雪的呜咽中悄然流逝,距离似乎被疾驰的速度压缩。
终于,在视野尽头那片起伏的雪丘之下,一片灯火撕破了沉沉的黑暗。
营地。比柒华预想中要大得多。
它依偎在一道巨大的、如同天然屏障般的雪丘凹陷处,巧妙地避开了最猛烈的穿堂风。并非简单的帐篷群落,而是由粗大的原木、坚固的冻土块,甚至嵌入山体的部分岩石,共同构筑起的一片半永久性的据点。外围竖立着削尖的巨大木桩构成的拒马,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和冰棱,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营地内部,规划得竟有几分井然有序。低矮但坚固的木屋鳞次栉比,围绕着中央一片异常开阔的广场区域。
此刻,广场中央正燃烧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粗壮的松木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舌舔舐着寒冷的夜空,将周围映照得一片通明,也将温暖和光亮辐射向整个营地。篝火上方,架着几口巨大的铁锅和数根粗壮的铁钎,上面串烤着大块大块不知名兽肉,浓郁的、混合着油脂焦香和粗粝香料气息的肉香,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穿透冰冷的空气,强势地钻入了柒华的鼻腔。
咕噜……柒华的胃袋不争气地发出一阵轰鸣。一路的亡命奔逃、激战、紧张,早已将体力消耗殆尽,此刻被这霸道诱人的香气一勾,强烈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他的意志。他这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快饿疯了。
随着龙车减速驶近营地敞开的、由厚实木料和金属加固的大门,立刻有十几名同样身着黑袍、但未戴兜帽的男女迎了出来。他们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锐利,动作干练,显然是营地的守卫和迎接人员。
右皇熟练地一勒缰绳,灰影发出一声舒坦的响鼻,稳稳停住。她将缰绳塞回柒华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喏,完璧归赵!好车,好龙!” 语气中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随即,她轻盈地跳下车辕,如同归巢的鹰隼,大步迎向那些守卫。
柒华模糊听到她简洁地交代了几句“检查过,干净”、“有伤员,安排静室”、“准备热水和食物”之类的话。守卫们恭敬领命,迅速散开执行。
接着,右皇转过身,面对整个灯火通明的营地,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她那独特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清越嗓音,朝着篝火方向高喊:
“小哥们——!吃好!喝好!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丘下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豪迈和感染力,“咱们——!又活过了一天——!!”
“吼——!!!”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从营地各处爆发出来!篝火旁、木屋门口、甚至了望塔上,无数身影站起、挥手、举起了手中的木碗或酒囊!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着纯粹而热烈的笑容,那是属于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又赢得一日喘息的人们最真实的喜悦。柒华粗略看去,这营地规模,恐怕远不止三百人!一股混杂着烟火气、汗味、烤肉香和生命力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冰封死寂的雪原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很快,右皇再次出现在龙车旁。她已经脱掉了那身象征身份和肃杀的宽大黑袍,换上了一身相对轻便的、深灰色的皮质猎装和厚实的毛皮马裤,将她矫健的身形勾勒出来,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利落和野性。她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边缘粗糙的木盆,盆里堆满了刚刚从篝火上取下的、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烤肉块,另一只手则拎着一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浓郁酒气的皮质酒囊。
她利落地跳上车厢,将沉重的木盆“咚”地一声放在柒华面前,肉香瞬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又把那个大酒囊塞到他手里,自己则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略小的酒囊。
“愣着干嘛?” 右皇一屁股坐在柒华对面,随手拿起一块滚烫的烤肉,毫不在意地撕咬了一大口,油脂顺着嘴角流下,被她用手背随意抹去,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柒华,“这一路逃命、打架、挨冻,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来!喝酒!吃肉!先把肚子填饱,把身子焐热再说别的!”
她的爽快和直接感染了柒华。饥饿感瞬间压倒了所有矜持和顾虑。柒华也抓起一块烤肉,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他顾不得烫,狠狠咬下一大口!粗粝的盐粒、焦香的油脂、紧实弹牙的肉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原始而狂野的美味风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呜咽的叹息,开始狼吞虎咽。
这时,几个同样脱了黑袍、穿着利落皮袄的汉子笑嘻嘻地围拢到车厢旁,他们手里也拿着酒囊和烤肉,显然是右皇的亲近手下。
“哟!大姐头!又找到新酒友啦?”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揶揄道,眼神在柒华和右皇之间瞟来瞟去。
“我看这位兄弟面生,酒量怎么样啊?大姐头可别又三杯就倒啊!” 另一个瘦高个笑着起哄。
“去去去!” 右皇笑骂着朝他们挥了挥油乎乎的手,但脸上毫无愠色,反而带着一种被挑战的兴奋,“少废话!有本事你们也来!这位柒华兄弟一看就是能喝的!今天谁先趴下还不一定呢!”
柒华正被烈酒和滚烫的肉噎得有点喘不过气,听到这话,只是抬头笑了笑,没吭声,又灌了一大口酒压下食物。那酒果然烈!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猛烈的咳嗽,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驱散寒冷的、奇特的舒畅感。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光吃多没意思!” 右皇看着柒华被酒呛到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好胜的光芒,她拿起自己那个小酒囊晃了晃,“来!柒华!咱们比比!看谁更能喝!放心,纯助兴,没惩罚!就是图个痛快!”
她不等柒华回答,直接拔掉酒囊的塞子,仰起头,喉结滚动(虽然是女性,但动作豪迈无比),汩汩的透明酒液如同瀑布般灌入她的口中!不过几息,一囊酒便见了底!
“哈——!痛快!” 右皇一抹嘴,将空酒囊丢开,挑衅地看着柒华,脸颊已经飞起两抹明显的红晕,“该你了!我先让你一杯!”
柒华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冷峻领袖变成豪迈酒友的女人,再看看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开始吹口哨起哄的汉子们,一股久违的、属于男人间最简单直接的豪气也被点燃了。他不再犹豫,抓起自己那个更大的酒囊,也学着右皇的样子,仰头痛饮!
火辣!滚烫!如同岩浆顺着食道奔腾!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窒息,但他强忍着,硬是将那囊烈酒灌下去大半!放下酒囊时,他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都呛出来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同样染上了酒意的赤红!
“好——!” 围观的汉子们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再来!” 右皇眼睛更亮了,立刻有人递上新的、同样满溢的酒囊。
“来!” 柒华毫不示弱,抓起酒囊。
一碗(囊)接着一碗(囊),一杯接着一杯。篝火的光影在车厢壁上跳跃,外面是营地喧嚣的人声、歌声和碰杯声,里面是两个人沉默而激烈的对饮。肉香、酒气、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原始而热烈的氛围。右皇的脸越来越红,笑声也越来越爽朗,拍着柒华的肩膀称兄道弟。柒华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酒精和这狂热气氛的催化下,也渐渐放开了,话虽不多,但举杯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干脆。
不知过了多久,当柒华将又一个空酒囊重重顿在木盆旁(盆里的肉早已被两人和凑热闹的汉子们瓜分干净),右皇也正好仰头灌下最后一口。
车厢内外,瞬间安静了一瞬。
负责计数的刀疤脸汉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高高举起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十”的手势,然后猛地指向两人:“三……三十碗(囊)!!!”
“哗——!!!”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车顶的狂呼!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车厢旁、车辕上,挤满了兴奋的面孔!能喝到三十碗(囊)这种自酿的、如同熔岩般烈性的“雪原烧刀子”,在营地里绝对是凤毛麟角!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壮举!
“开盘了开盘了!赌大姐头还能撑几碗!”
“我赌新来的兄弟!看他眼神还清亮着呢!”
“放屁!大姐头当年可是喝趴下过一头雪熊的!”
“我赌两碗!最多三碗!”
赌注和起哄声此起彼伏。篝火的光芒下,柒华和右皇的脸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神都有些迷离,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燃烧得更旺!
新的、满满的酒囊被塞到两人手中。
“再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用带着酒意的沙哑声音吼道!仰头,灌下!
第三十一碗(囊)!
放下酒囊,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微微摇晃。右皇扶着车厢壁,柒华则撑着膝盖。
“再……来!” 右皇咬着牙,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但依旧倔强地伸出手。
柒华没说话,只是同样伸出手,抓起新的酒囊。
第三十二碗(囊)!
这一次,过程变得无比艰难。柒华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胃里翻江倒海,烈酒的味道变得如同毒药。他强撑着,硬是将最后一口酒液咽了下去,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而他对面的右皇……在喝到一半时,身体猛地一晃!她试图强撑,但酒囊脱手掉落,里面残余的酒液洒了一地。她扶住车厢壁的手剧烈颤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偻,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干呕声,脸色由赤红瞬间转为一种难看的青白。
她努力了几次,想要直起身,想要抓起新的酒囊,但最终,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那第三十二碗酒抽干了。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同样摇摇欲坠的柒华,那眼神里有不甘,有难以置信,但最终,却化为一种坦荡的、近乎解脱的认输。
她松开捂住嘴的手,任由一丝酒液从嘴角溢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柒华,也朝着所有屏息凝神的围观者,嘶哑地、却无比清晰地喊道:
“我……认……输——!”
话音未落,她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软软地顺着车厢壁滑坐下去,头一歪,靠在冰冷的木板上,几乎是瞬间就发出了沉重而均匀的鼾声——彻底醉倒,不省人事。
车厢内外,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口哨声!赌赢的人兴奋地击掌,赌输的也大笑着摇头。柒华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个空酒囊,看着滑倒在地、睡得像个孩子般的右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
赢了?
一股迟来的、巨大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最后的意识里,只感觉身下是冰冷的车板,耳边是喧嚣的、仿佛来自遥远世界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