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弄人的命运(2/2)
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空地,只剩下风吹过沙砾的呜咽。
子虚依旧端坐龙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看到了俘虏攥紧的拳头,看到了那细微却代表着内心剧烈冲突的颤抖。他没有催促,只是如同磐石般沉默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沙地上那蜷缩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俘虏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支撑着地面,一点点地,将自己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身体从沙土里撑了起来。他抬起头,脸上沾满沙土和泪痕,眼睛红肿不堪,但那双空洞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极其黯淡的一丝火星,在绝望的灰烬里重新燃起。
他没有看烟华,也没有看子虚。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远方那座如同墓碑般矗立的黑色高塔,又迅速收回,仿佛被灼伤。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那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才艰难地挤出:
“…第…第十八祭坛…仪式…三天后…午夜…在…核心…”
他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里…防御…最强…也…最…混乱…有…机会…” 他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仅剩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残破的身体,声音低得如同蚊蚋,“…我…带路…”
烟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一丝。她看着地上那个虽然依旧狼狈不堪,但眼神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所取代的身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让开了通往羽龙的路。
子虚的目光在俘虏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冰冷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他轻轻拍了拍羽龙的脖颈。羽龙温顺地伏低了身体。
俘虏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极其狼狈地朝着羽龙爬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身体的摇晃,但他没有停下。当他终于颤抖着抓住羽龙垂下的缰绳,试图攀爬时,子虚低沉的声音才在风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
“上龙。时间不多了。”
羽龙在密林低掠,枝叶翻涌如墨绿色的波涛。俘虏(或许该称他为阿七了)蜷缩在龙背最后方,仅剩的手臂死死抓住鞍鞯,断臂处的布条在风中飘荡。他指了一个方向,声音嘶哑:“西北…我的安全屋…在断齿山坳里。”
子虚沉默地操控羽龙转向。穿过一片弥漫着腐叶气息的幽暗森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如同巨兽獠牙般陡峭的山峰耸立,山腰处依附着一座结构复杂、带着明显神谕教团风格的暗紫色石质建筑。然而此刻,这处本该隐秘的居所却喧闹异常。
山脚下停着五辆覆盖着厚重防雨帆布的货运驮兽车,车旁站着不下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教团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紫色镶黑边皮甲,手持闪烁着能量微光的长柄武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更刺眼的是,一队苦力正沿着陡峭的山路,如同蚂蚁搬家般,将一箱箱、一卷卷物品从建筑里搬出,源源不断地运向货车。吆喝声、驮兽的嘶鸣、物品碰撞的哐当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人…太多了…” 阿七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脸色比之前更白,“他们在清空我的地方…”
子虚锐利的目光扫过山势和建筑的布局,声音冷静:“有其他入口?暗道?”
阿七浑浊的眼珠急速转动,像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后山!断崖那边!” 他猛地指向山峰背阴面,“那里…有个应急通道!直通…地下储藏室!”
羽龙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山峰背面嶙峋的乱石堆里,巨大的翅膀收起,完美地融入了阴影。三人迅速下龙。阿七踉跄着扑向一片长满茂密藤蔓和蕨类植物的岩壁。他仅存的手在湿滑的苔藓和根系间疯狂摸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终于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凸起。
“找到了!”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扳!
“嘎吱…咔哒…”
一阵沉闷的机括咬合声从山体内部传来。紧接着,面前一块布满青苔、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岩石,竟缓缓地向内凹陷、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陈腐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出。一道陡峭的、凿进山岩内部的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深沉的黑暗。
“快!” 子虚低喝,率先侧身钻入。烟华紧随其后,阿七最后挤进来,顺手拉动了洞壁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拉杆。巨石再次无声地旋转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子虚指尖亮起一点幽蓝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阶和布满水珠的粗糙岩壁。空气冰冷潮湿,台阶盘旋向下,走了约莫三分钟,前方隐约透出微弱的光线,并传来模糊的人声。
“…仔细点!犄角旮旯都别放过!那家伙肯定藏了东西!”
“…报告队长,主厅和卧室都翻遍了,没发现暗格…”
“…妈的,继续找!上面说了,一根有价值的毛都不能给他留下!”
声音来自头顶,隔着厚重的岩石和地板,显得有些沉闷。子虚示意停下,幽蓝光芒熄灭。三人如同融入黑暗的石像,静静聆听着上方杂乱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
阿七指了指通道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镶嵌在岩壁里的厚重木门,用气声道:“储藏室…就在这门后…上面…是我的主厅…”
子虚无声地点点头,示意阿七开门。阿七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推开沉重的木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内是一个约莫三十平米的空间。墙壁是粗糙的山岩,地面铺着石板。几盏镶嵌在岩壁里的、散发着恒定柔和白光的晶石灯,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饶是子虚和烟华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
储藏室里并非金银财宝,却堆满了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装备和物品!靠墙的武器架上,挂着几套保养得极好、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轻型护甲(显然不是制式装备),旁边立着几把造型奇特、能量回路复杂的非制式武器——一把带有折叠刀刃和钩索发射器的复合弩,一柄缠绕着导能线圈的短柄战锤。角落堆着成捆的、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绳索、攀岩爪钩、折叠帐篷。几个大箱子里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颜色诡异的药剂、标注着古怪符号的炼金粉末、成盒的金属零件。甚至还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未完成的能量核心和小型机械装置。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皮革、金属和某种奇特草药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私货’…” 阿七的声音带着苦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快步走到一个靠墙的金属柜前,拉开抽屉,摸索片刻,掏出了三个不起眼的、材质似石非石的黑色指环。他将其中两个抛给子虚和烟华。“拿着!储物戒指,空间不大,每个大概能塞进去十件标准大小的物品…挑最紧要的拿!他们随时可能发现这里!”
烟华接过戒指,入手冰凉沉重。她立刻冲到武器架旁,目光快速扫过。她没有去碰那些花哨的武器,而是迅速抓起一件看起来最轻便、防护面积覆盖躯干和肩膀的暗灰色鳞甲背心,又抄起一把看起来最朴实无华、但刃口泛着寒光的短剑和一个插满飞刀的皮质腰带。戒指光芒微闪,装备消失。
子虚则目标明确。他走到一个标着危险符号的箱子前,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颗拳头大小、外壳布满凹槽的黑色金属球——高爆震荡弹。他毫不犹豫地收起一半。又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三副带有过滤装置和夜视功能的呼吸面罩(显然是为毒气环境准备),两卷闪烁着能量隔绝符文的韧性金属丝(陷阱或警戒用),以及一个巴掌大小、布满复杂刻度的银色罗盘状仪器(空间干扰探测器?)。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并非塞入戒指 而是打开空间裂缝 将整个箱子都塞了进去。
阿七自己则戴上了第三枚戒指。他目标明确地扑向一个角落的箱子,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材质特殊的深色便装(便于隐藏行动)。他抓起一套塞进戒指。又从一个抽屉里摸出几个小水晶瓶,里面是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液体——高效治疗药剂和能量补充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一个被布盖着的小东西上。他犹豫了一下,掀开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由暗紫色金属打造的、形似蜷缩蛇形的诡异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阿七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恐惧、挣扎、还有一丝决绝。他咬了咬牙,迅速将那徽章塞进了戒指最深处。
“烟华!” 阿七突然低声喊道,从另一个箱子里扯出一件折叠好的、带着宽大兜帽的深灰色斗篷,材质轻薄却坚韧,表面有不易察觉的哑光涂层。“这个给你!防尘、防泼水、带基础的能量抗性!比你的叶子斗篷强!”
烟华一愣,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给她东西,但还是迅速接过塞进戒指。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突然从他们头顶的地板传来!伴随着一个清晰的、带着不耐烦的吼声:“”
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空气仿佛冻结了!
冰冷的指令砸落,两枚不起眼的黑色储物戒在昏暗光线下划过弧线,精准落入烟华和阿七手中。“我去引开,快拿!”子虚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刃,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扫过储藏室角落武器架上那杆造型奇特的晶石长矛——通体由某种剔透的白色晶体构成,内部却空空如也,没有镶嵌任何能量核心。
“那矛是废的!没连接能量回路,启动不了!”阿七急切地低吼,仅剩的手还在拼命往戒指里塞一个金属小盒。
子虚充耳不闻。他一把抄起沉重的晶石长矛,入手冰凉。下一瞬,他右臂衣衫下幽蓝与暗红的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两道截然不同的能量洪流,如同两条狂暴的怒龙,顺着手臂疯狂涌入矛身!
“嗡——咔咔!”
纯白的晶体矛杆内部,瞬间亮起无数道细密的裂痕状光路!幽蓝的能量如同最精密的冰线,强行在晶体内部构架出临时的能量通道;暗红的毁灭之力则如同滚烫的岩浆,蛮横地填充、灼烧着每一寸晶格!红与蓝的能量在矛身内疯狂对冲、缠绕,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能量嘶鸣!矛尖处,原本光滑的晶体表面猛地凸起、延伸、凝聚!一道由纯粹红蓝能量交织而成的、扭曲不定却散发着恐怖高温与锋锐气息的矛刃瞬间成型!能量刃的边缘,空间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成了。”子虚感受着手中这柄临时魔改的、极不稳定的凶器传来的狂暴脉动,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抓紧时间!”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猛地撞开储藏室通往内部通道的木门,身影没入黑暗。
几乎就在他冲出的同时!
“咚!咚!咚!哐嚓!”
储藏室上方,连接主厅的地板处传来猛烈的劈砍声!厚重的木板瞬间被锋利的斧刃劈开一个大洞!木屑纷飞!洞口上方传来一个粗嘎、带着发现猎物般兴奋的吼叫:“老大!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声迅速接近洞口。一个穿着暗紫色镶黑边皮甲、手持短柄战斧的教团士兵,毫不犹豫地从那破洞处跳了下来!
他落地还算沉稳,身体微蹲缓冲,战斧横在身前,警惕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储藏室的门——那里是唯一的出口!
然而,就在他双脚沾地、重心尚未完全稳住的电光石火间!
“咻——!”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侧前方的黑暗通道中爆射而出!那并非能量光束,而是一根朴实无华的硬木长矛!矛身缠绕着令人心悸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能量流!
士兵的瞳孔骤然收缩!太快了!他根本来不及挥斧格挡!只能凭借本能,勉强将沉重的战斧向身前一横!
“噗嗤!”
暗红缠绕的木矛带着恐怖的力量和速度,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黄油,轻易洞穿了金属斧面!矛尖余势不减,狠狠扎进士兵胸口皮甲下的血肉!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岩壁上!
“呃啊——!” 士兵发出短促的痛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那根木矛竟像活物般,深深“钉”进了他的身体!更恐怖的是,矛身上缠绕的暗红能量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疯狂地顺着伤口钻入他的体内!
“不…不!” 绝望的嘶吼只持续了半秒。
“轰——!”
士兵的胸膛如同被塞进了一颗微型炸弹,由内而外地猛烈炸开!暗红的能量流化作无数条狂舞的荆棘,瞬间刺穿皮甲,撕裂血肉,喷溅出大量混合着内脏碎块的粘稠血浆!他整个人被炸得离地飞起,又重重摔落,像一袋被撕烂的破布,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刺鼻的血腥味和肉体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粘稠的血液顺着岩壁缓缓流下,在地面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
储藏室内,烟华和阿七被那恐怖的爆炸声和临死的惨嚎惊得动作一僵。烟华脸色发白,强忍着胃里的翻涌,手上的动作更快,将最后一卷符文金属丝塞进戒指。阿七则猛地将那个暗紫色蛇形徽章死死攥在手心,额头渗出冷汗,眼神充满了后怕和一种扭曲的快意——死的是教团的人!
通道深处,子虚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具迅速冷却的残破尸体,以及洞口上方因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杀戮而瞬间死寂的喧闹。他知道,短暂的混乱,就是队友唯一的机会。他握紧了手中那柄红蓝能量嘶鸣、晶体矛身布满裂纹的临时凶器,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退向储藏室方向的更深黑暗,等待着下一波扑来的猎犬。时间,在浓郁的血腥味中,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