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粽叶生香龙舟水下(2/2)
阿贵叔和几个村里的老把式、年轻后生,正围在船边。几盏用竹竿挑起的马灯挂在旁边的树上,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阿贵叔手里拿着一柄小锤和凿子,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断裂船肋周围的腐朽木屑和残留的劣质泥灰,动作谨慎得如同在剥离一件易碎的古董。看到闷油瓶带着新做好的榫头大步走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和由衷敬佩的神色。
“张小哥!快!就等您这‘龙骨’了!”阿贵叔连忙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激动。
没有多余的言语。闷油瓶将马灯拉近了些,昏黄的光线落在那处狰狞的断裂口和旁边清理干净的卯槽上。他蹲下身,目光沉静如水,手指抚过断裂边缘和新榫头的接合处,感受着每一丝微小的起伏。然后,他拿起特制的鱼鳔胶,用一支细小的木片,极其均匀、极其耐心地涂抹在榫头和卯槽的每一个接触面上。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为一件稀世珍宝进行最后的粘合。
涂好胶,他拿起那截颜色略浅、散发着松脂清香的铁杉榫头,对准船底的卯槽。没有一丝犹豫,手腕沉稳发力,稳稳地将榫头嵌入其中!严丝合缝!接着,他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削制好的硬木楔子,沾了胶,用小锤极其精准、力道均匀地敲入预留的加固缝隙中。笃,笃,笃……清脆而沉稳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溪边夜色里清晰地回荡,像一颗稳健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敲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控制得妙到毫巅,确保楔子深深嵌入,将新旧木料牢牢锁死,而不损伤分毫。
我和胖子,还有阿贵叔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在四周,目光紧紧追随着闷油瓶的每一个动作,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闪烁。那专注的侧影,在跳跃的灯火中,如同一位在古老庙宇中修复神像的匠人,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沉静力量。当最后一枚楔子被敲入,发出沉闷的终结音时,闷油瓶放下小锤,手指再次抚过接缝处。光滑,平整,牢固得如同天生一体。
“成了!”阿贵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好!好手艺!比原来的还结实!” 周围的汉子们也纷纷发出由衷的赞叹声。胖子更是激动地搓着手:“小哥!牛!太牛了!这下看那些王八蛋还怎么搞鬼!”
闷油瓶站起身,没理会周围的赞叹。他走到溪边,捧起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甩掉水珠。然后他转身,目光越过修复好的龙舟,投向溪流下游那片被更深沉的夜色笼罩的河湾,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黑暗,锁定潜藏的毒蛇。他朝黑眼镜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黑眼镜一直抱着胳膊倚在一棵老柳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接收到闷油瓶的信号,他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溪边茂密的芦苇丛中,如同水滴汇入河流,瞬间消失不见。
端午正日。
笼罩了雨村近一月的厚重铅云,竟在这一日清晨被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久违的、金灿灿的阳光如同熔化的金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泼洒在湿漉漉的屋顶、青石板路、苍翠欲滴的山林,以及那条奔腾欢唱的溪流上。空气中饱含的水汽被阳光蒸腾,折射出无数细小的虹彩,天地间一片澄澈透亮。压抑已久的生机仿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鸟鸣声格外清脆,连溪水的哗啦声也显得欢快激昂。
溪流两岸,早已是人声鼎沸,彩旗招展。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涌了过来,扶老携幼,摩肩接踵。大姑娘小媳妇们穿着压箱底的鲜艳衣裳,簪着新采的野花;汉子们则大多敞着怀,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新编的艾草蒲棒,或抓着还冒着热气的粽子,小脸兴奋得通红。临时搭建的简易看台和岸边的大树、巨石上,都爬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菖蒲的辛香、雄黄酒的辛辣,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诱人气息,喧嚣声浪几乎要盖过溪水的奔流。
各村的龙舟早已下水,在起点处排开。船身大多新上了鲜艳的漆彩,描画着张牙舞爪的龙形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上的汉子们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古铜色肌肉,手持船桨,脸上涂着油彩,眼神锐利,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彼此间用眼神和呼喝较着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我们那条刚刚经历劫难的原色龙舟,夹杂在这些花团锦簇之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没有鲜艳的彩漆,只有原木的本色,船身上修补的痕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愈合的伤疤。然而,船头的位置,却不知被谁,用浓墨重彩,清晰地描上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无邪”!那墨迹未干,在阳光下反射着乌亮的光泽,如同一声沉默的宣告。
岸上,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阿贵叔和几位老船工站在最靠近水边的大石头上,神情肃穆,目光紧紧锁着我们的船。阿贵婶和一群阿婆们则聚在稍高些的土坡上,她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高声呐喊,只是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眼神里充满了最质朴的祈愿。她们的目光,尤其是手腕上那圈五彩绳,总能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我和胖子、闷油瓶站在齐腰深的冰凉溪水里,合力将船推向更深的水流。船身入水,那新修补的船肋榫头处传来令人安心的沉稳触感。我们翻身上船,在各自的位置坐定。粗糙的木桨握在手中,冰凉依旧,但掌心被磨破的地方似乎也因为这热烈的气氛而暂时忘却了疼痛。手腕上的五彩丝线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胖子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他环顾四周喧嚣的人海和那些虎视眈眈的彩船,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哥几个!都瞧见没?岸上是咱雨村的父老!水里是咱刚修好的战船!头上有小三爷的名字!”他指着船头那墨迹淋漓的“无邪”二字,声如洪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豪气,“今天,不为别的,就为争这口气!让那些背地里下黑手的龟孙子看看,咱哥仨,是站着撒尿的主儿!是龙,就得腾云!是虫,也给老子盘成根定海神针!都给我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被他吼得热血上涌,也扯着嗓子吼了回去,声音有些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闷油瓶坐在船头最前端,脊背挺直如标枪,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和,只是微微颔首。阳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皮肤上异常醒目。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姿态,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所有的力量都内蕴在极致的沉静之中。
“呜——!” 一声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响,撕裂了喧嚣,在溪谷间久久回荡!
起点处,各条龙舟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胖子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胸腔,发出了开赛以来的第一声号令,不再是昨日的生涩模仿,而是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撕裂般的咆哮:
“起——桨——!!!”
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几乎在号令出口的同一刹那,闷油瓶动了!他腰腹核心骤然发力,身体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弹开!双臂灌注千钧之力,带动沉重的木桨,以一道撕裂水面的完美弧线,深深扎入奔腾的溪流!没有一丝水花溅起的浪费,只有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入水声!船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向前一蹿!浑浊的浪花在船头两侧轰然炸开,形成两道短暂却极具力量感的白色水翼!
“落——!!!”胖子的嘶吼无缝衔接!
“推——水——!!!” 吼声带着将全身血液都点燃的疯狂!
我和闷油瓶的力量在号令下完美协同爆发!手臂、腰背、腿部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身体重心悍然后移!木桨在水中划出狂暴的轨迹,向后猛推!船身如同离弦之箭,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挣脱了水流的束缚,破浪疾驰!速度瞬间飙升!船舷两侧浑浊的浪花翻卷如沸腾!
岸上的声浪在这一刻彻底爆炸!
“小三爷!加油!”
“雨村!雄起!”
“快!快啊!”
阿贵婶和那些阿婆们合十的双手攥得更紧,嘴唇翕动的频率更快,眼神炽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我们这条原色的龙舟,如同一道沉默的灰色闪电,在色彩斑斓的船队中悍然突进!闷油瓶的头桨,每一次落水都精准得如同机器设定,力道沉雄,角度刁钻,牢牢掌控着船头的方向,劈开湍急的水流和前方船只激起的混乱尾浪。我的尾桨则紧紧追随着他那细微的力量变化和方向指引,在他每一次雷霆万钧的推动后,用巧劲稳住船尾,修正航向。每一次协同发力,船身都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加速度!胖子站在船中,如同一个燃烧的熔炉,他的号子不再是单纯的节奏,而是带着灵魂的战吼,每一次嘶喊都榨干肺里的空气,点燃我们每一寸肌肉的力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我们三人身上奔涌而下,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混合着飞溅的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掌心的伤口被粗糙的桨柄反复摩擦,传来钻心的刺痛,但这痛楚在震耳欲聋的号子声、岸上海啸般的呐喊声和身体极限爆发的灼热感中,反而被奇异地转化为更狂暴的力量源泉!
超过一条!又一条!那些描画着华丽龙纹的彩船,被我们这条带着伤疤、刻着“吴邪”名字的原色龙舟,一一甩在身后!岸上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溪水掀翻!
终点在望!那横跨溪面的红色绸带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最后五十米!三条船几乎并驾齐驱!船头激起的浪花互相拍打,水雾弥漫!左侧一条红漆大船的鼓手疯了似的擂鼓,船上的汉子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桨叶疯狂地拍打水面!右侧一条蓝船的舵手更是死死盯着我们,眼神凶狠,试图用船身挤压我们的航道!
“啊——!!!”胖子双目赤红,脖子上血管虬结,发出了开赛以来最狂暴、最歇斯底里的咆哮,那声音撕裂了他的喉咙,带着血沫的腥气:“推——水——啊——!!!”
这声嘶吼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炸药!闷油瓶的身体爆发出非人的力量,他手臂的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腰腹拧转如龙,手中的木桨化作一道残影,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道,狠狠劈入水中!船头像是被巨锤砸中,猛地昂起,速度再次飙升!我咬碎了牙关,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尾桨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顺着闷油瓶那狂暴力量带起的势能,猛地一扳!
“嗖——!”
我们的船,那艘原色的、带着伤疤的龙舟,如同一道灰色的疾电,以半个船身的优势,悍然撞开了终点那条鲜红的绸带!绸带断裂的轻响,瞬间被岸上炸裂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赢了——!!!”
“雨村!雨村赢了!”
“小三爷!小三爷!”
岸上彻底沸腾了!雨村的男女老少疯了似的涌向水边,欢呼声、尖叫声、锣鼓声震耳欲聋!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相互拥抱、捶打!阿贵叔激动得旱烟袋都掉进了水里,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捞起来。阿贵婶和那些阿婆们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拜着,嘴里念叨着感谢老天保佑。
船还没完全停稳,我和胖子就虚脱般地瘫倒在船舱里,胸膛剧烈起伏,像两条离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汗水浸透了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咧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巨大喜悦的洪流在四肢百骸奔涌。
闷油瓶依旧坐在船头,脊背挺直。他缓缓放下木桨,胸膛也在微微起伏,额角鬓发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着皮肤。他回过头,目光越过瘫倒的我和胖子,望向岸边那片沸腾的人海,望向人群簇拥中,被阿贵婶她们紧紧拉住手腕、脸上还带着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我。他那双常年如古井般深幽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喧嚣的声浪和炽热的阳光下,极其轻微地融化了一角,漾开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温软的涟漪。
岸上的欢呼声浪持续高涨,如同永不退潮的海啸。就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黑眼镜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谢雨臣身边。谢雨臣依旧站在那棵老柳树下,远离人群的狂热,一身浅色衣衫纤尘不染,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溪水中那条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原色龙舟,看着船上三个筋疲力尽却笑容灿烂的身影。
黑眼镜凑近谢雨臣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几句。他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瞥向溪流下游那片被芦苇丛半掩的、不起眼的洄水湾。
谢雨臣听完,脸上那抹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极其优雅地抬起手,用一方雪白的手帕,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也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片芦苇丛,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如寒潭,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转瞬即逝的锋芒,如同名剑归鞘前最后一刹那的寒光乍现。随即,那锋芒敛去,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平静。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喧嚣的声浪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岸上的人群簇拥着,将我们这条立下“战功”的原色龙舟拖上了岸。船刚靠稳,还没等我喘匀气,就被无数热情的手包围了。雨村的乡亲们,尤其是那些阿婆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她们粗糙而温暖的手掌,带着田间地头的厚实力量,拍打着我的肩膀、手臂,甚至后背,表达着最直接的喜悦和激动。
“小三爷!好样的!”
“真给咱们雨村长脸!”
“我就说小三爷命里带金!福星高照!”
“看看!看看!这手腕上的彩绳都亮堂了!”一位阿婆眼尖,一把拉起我的左手腕。那圈五彩丝线经过汗水的浸透、溪水的冲刷、阳光的曝晒,颜色似乎更加鲜艳夺目,紧贴着皮肤,像一道流动的护符。阿婆布满皱纹的手指珍重地摩挲着那彩绳,仿佛在确认它的完好,脸上是纯粹的欣慰和满足,“戴着好!戴着好!保佑小三爷年年平安顺遂!”
其他阿婆也纷纷附和,目光热切地聚焦在我手腕上,仿佛那小小的丝线承载着她们所有的祈愿。我被这汹涌的热情包围着,有些无措,只能笨拙地笑着,心头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意填满,几乎要溢出来。这暖意,比粽子的温热更持久,比胜利的喜悦更踏实。
胖子更是被几个相熟的汉子抬了起来,像抛战利品一样抛向空中,每一次落下都引来他夸张的嚎叫和众人更响亮的哄笑。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笨拙地扭动,脸上却笑开了花,嘴里还嚷着:“轻点!轻点!胖爷我这把骨头……哎哟!”
闷油瓶则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外的地方,看着这喧闹的一幕。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木桨归置好。有村民想靠近他表达感谢,却被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沉静气场隔开,只能远远地投去敬畏和感激的目光。他手腕上那圈缠绕得一丝不苟的五彩绳,在阳光下折射着温润的光泽。
夜色,如同温柔的潮水,悄然漫过雨村喧腾后的疲惫。小院里,堂屋的方桌上堆满了村民们送来的“贺礼”。成串的粽子堆成了小山,深绿的箬叶散发着幽幽清香;新摘的艾草蒲棒插在瓦罐里,散发着辛冽的草木气息;还有一坛坛用红布封口的雄黄酒,散发着浓郁辛辣的酒香;甚至还有几只羽毛鲜艳、活蹦乱跳的大公鸡,被草绳拴着脚,在角落里发出不安的咕咕声……每一件东西,都带着雨村人最朴实无华的心意。
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满足地拍着溜圆的肚皮——他又消灭了好几个村民送来的大肉粽。他手腕上的五彩绳被油渍沾得有些发亮,随着他拍肚皮的动作一晃一晃。他眯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值…真值…胖爷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划船比倒斗痛快…”
我坐在小竹凳上,手里剥着一个白米粽。刚出锅的粽子还有些烫手,箬叶的清香随着热气扑鼻而来。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清泠泠地洒落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霜。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紧贴皮肤的感觉,是踏实的暖。
闷油瓶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内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面朝着院外。院墙外,溪水在月光下流淌,发出舒缓的哗啦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墨蓝天幕上那轮皎洁的满月,清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流畅而冷硬的线条。他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月光下也显得格外清晰。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月色的雕像。过了许久,久到胖子在竹榻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久到我手中的粽子快要凉透,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只是那常年如冰封湖面般紧抿的唇角,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瞬。如同冰层下悄然涌过的一线暖流,短暂得如同错觉。
夜风拂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艾草的辛香,吹动了堂屋门口悬挂的几串新采的菖蒲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灶膛里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微弱的火星。粽子温热的香气,艾草的辛冽,雄黄酒的辛辣,还有溪水的清凉气息,混合在一起,在这被月光浸透的小院里,无声地流淌、沉淀,最终酿成一杯名为“归处”的、醇厚而微醺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