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滤网与影子(2/2)
是被吸引。
被滤网发出的复杂性频率吸引。
“所有单位,进入最高警戒!”赵磐的声音在舰队频道响起,“检测到未知存在性实体正在接近,数量……三个。速度极快,不是常规运动,是存在性层面的‘滑行’。”
全息战术图上,三个深红色的光点从伊兰方向显现,正以无法理解的方式穿越虚空,直奔滤网矩阵而来。
它们的频率特征与饥饿节点一致,但更……急切。
虚无编织者发来紧急信息,信息流中首次出现了可以称为“恐慌”的波动:
“未重构同胞……被强烈吸引了。它们感知到了‘美味’的存在性痛苦。”
“建议立即摧毁滤网矩阵,阻断频率源!”
但标记者监督员立即否决:
“否决。摧毁矩阵可能引发存在性湍流,危及隔离帷幕。”
“必须采用其他方法。”
三个深红光点越来越近。传感器终于能解析它们的存在性特征——那不是完整的“生物”,更像是饥饿节点的“触须”,从主体延伸出的探测器官。但它们同样危险,因为任何接触都可能导致存在性层面的污染。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摧毁矩阵不行,维持现状会引来更多触须,撤离则前功尽弃……
然后,他想起了镜渊的教诲。
所有可能性都看到,然后依然选择。
“文静,”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们不是降低频率复杂性,而是提高到极限——注入最矛盾、最无法调和、最痛苦的存在性样本,会发生什么?”
文静愣了一下,随即理解了:“你是说……用信息过载来冲击它们?就像用强光照射夜行生物?”
“不是信息过载,是存在性悖论,”林默调出矩阵控制界面,“如果我们注入自相矛盾到逻辑崩溃的频率,它们吸收后可能产生内部冲突,甚至自我质疑。”
“但风险极高,”苏瑾警告,“我们自己可能先被那种频率影响。存在性悖论是认知的毒药。”
“我们有结构锚点,”林默看向团队成员,“镜渊给我们的训练,可能就是为这种时刻准备的。”
赵磐第一个支持:“执行。我来掩护。”
陈一鸣已经调整好系统:“随时可以注入。但我需要内容——什么是最矛盾的存在性样本?”
林默闭上眼睛,从记忆深处提取了一段压缩的存在性体验:
那是末日爆发的第一天,他在废墟中救下苏瑾时,同时闪过的两个绝对矛盾却同样真实的念头:
“我必须救这个人,因为她是人类文明的希望。”
和
“我不该救任何人,因为资源有限,多一张嘴就意味着更多人饿死。”
那不是简单的两难,那是两个互斥的道德绝对命令的碰撞——康德式的道德律令与功利主义的生存计算,在存在性层面直接冲突,没有任何调和的可能。
他将这段体验转化为存在性频率,准备注入。
但就在这时,舰桥的传感器发出尖锐警报——不是来自外部威胁,而是来自指挥舰内部。
“检测到高强度存在性信号源……就在我们船上,”陈一鸣的声音难以置信,“坐标……林默你的位置。”
林默低头看向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一股古老、深沉、充满无法言喻的悲伤的存在性场,正以他为中心缓缓展开。
不是他在散发这个场。
是这个场,一直在他之中,只是此刻显化了。
全息屏上自动显示出一个频率分析图:这股突然显现的存在性场,其特征与探索者感知到的“背景观察者”、与镜渊记录中的某种深层模式、甚至与星语者晚期的某个禁忌研究课题……
完全吻合。
“林默?”苏瑾的声音带着医者的警觉和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林默想回答,但话语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正在同时体验两件事:
第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仍然是林默——二十八岁的前工程师,曙光城的建立者,翡翠城的引领者。
第二,他正从另一个视角看着自己——一个无比古老、经历过无法想象的失去、最终选择成为“观察者”的存在,在漫长岁月后,终于在一个年轻文明的选择者身上,看到了曾经失去的可能性。
那不是附身。
是……回响。
古老存在的最后回响,在时空结构中漂流了亿万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共鸣的载体。
而那个回响正在低语,不是用语言,用存在性的直接传递:
“注入悖论。”
“但要注入‘希望与绝望的绝对对等’——不是矛盾,是平衡。”
“饥饿的根源不是需要,是失衡。”
“让它们同时尝到最美的希望和最深的绝望,在完全对等的剂量中……”
“……它们将无法选择吸收哪一边。”
“而无法选择,就是存在的开始。”
信息结束。
古老存在的回响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隐入林默存在的背景中。
控制室一片死寂。
文静第一个打破沉默:“那个频率……我能构建。希望与绝望的绝对对等——不是交替,是同时存在,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同时朝上。”
“能安全注入吗?”赵磐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那个无形观察者还在附近。
“我们需要先测试,”苏瑾坚持医者的谨慎,“如果这种频率先影响我们自己……”
“没时间了。”陈一鸣盯着战术图,三个深红光点已经进入可视范围——在存在性感知层面,它们像是三个旋转的黑洞,贪婪地吸食着周围的一切存在性纹理。“距离接触还有九十秒。”
林默深呼吸。工程师的理性告诉他,遵循一个突然出现的未知存在的建议是疯狂的。但直觉——那种在末日中无数次救过他的深层直觉——在低语:这就是答案。
“注入。”他说。
文静执行操作。矩阵的所有节点同时振动,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那不是声波或电磁波,是存在性层面的“和弦”,由完全对等的希望与绝望共振而成。
频率传播出去的瞬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三个逼近的触须突然停在虚空中,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它们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存在性的“困惑”——当两种绝对对等但互斥的存在性样本同时被吸收时,它们的内部处理系统陷入了逻辑死锁。吸收希望?但绝望同样真实。吸收绝望?但希望同样强烈。
选择变得不可能。
而正如那个古老回响所说:无法选择,就是存在的开始。
触须开始自我缠绕,像纠结的线团,然后慢慢地、笨拙地,开始尝试同时“抱持”两种对立的频率——不是吸收,是容纳。
这是它们演化史上从未有过的行为模式。
“它们在……学习,”文静难以置信地看着数据,“不是吸收,是在内部创造一个同时容纳矛盾的空间。”
“滤网任务继续,”林默下令,声音有些疲惫,“但调整输出——维持希望与绝望的对等平衡,但逐渐降低强度。让它们适应,而不是冲击。”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三个触须在矩阵旁缓缓盘旋,像困惑但好奇的孩子。最终,它们没有攻击,也没有试图吸收矩阵,而是慢慢退去,返回伊兰方向。
但传回的最后一组数据显示:它们带走了一些东西——不是吸收,是“复制”了那种对等平衡的频率模式,像带着新种子回家的园丁。
任务结束,矩阵稳定运行,频率输出调整到最佳范围。
回程的跃迁通道中,林默独自站在指挥舰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流动的星光。
苏瑾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营养剂:“医疗扫描显示你的存在性场已经稳定。但……那个回响,它还会出现吗?”
“我不知道,”林默诚实回答,“但我觉得,它一直都在。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太忙于选择,听不到背景音。”
“你觉得它是什么?”
林默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我觉得……它可能是所有选择者的最终归宿。当我们做出足够多的选择,承担足够多的后果,见证足够多的可能性之后……也许我们最终会成为那样的存在:不再选择,但理解所有选择;不再参与,但成为背景。”
他看着杯中的液体,想起镜渊中看到的无数可能性。
然后补充了一句:
“或者,那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