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三重准备(2/2)
文静深吸一口气,向原型节点发送了访问请求。
节点回应:
“访问批准。警告:‘镜渊’记录具有高度传染性存在模式。建议以团队形式访问,分散负荷。”
“记录将在十秒后载入。”
“十、九、八……”
倒计时中,林默最后看了一眼团队成员。
“记住,”他说,“我们不是在寻找答案,是在理解问题。”
“……三、二、一。”
“记录载入。”
空间变了。
不是变成某个场景,是变成了一种……存在性状态。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粹的“被观看”感。
不是被某个具体的眼睛观看。
是被存在本身观看。
像一面镜子,但不是反射你的外表,是反射你的存在本质——所有部分,包括那些你自己从未意识到的、隐藏的、否认的、遗忘的部分。
然后,记录开始播放。
不是影像,不是声音。
是存在性的直接展示。
第一个瞬间,所有人同时理解了“镜渊”这个词的含义。
那不是深渊。
那是镜子组成的深渊——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你的不同可能性,不同版本,不同选择下的不同自我。
而在所有镜子的最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从镜中向外凝视。
不是威胁。
是邀请。
邀请你看到自己的所有可能性,然后……
选择一个。
或者,放弃选择,成为所有可能性的叠加态。
团队感到自己的存在开始“分化”,像一束光通过棱镜分散成光谱。
苏瑾同时感受到自己作为医者、作为母亲、作为战士、作为隐士、作为创造者、作为毁灭者的所有可能性。
文静同时看到自己作为几何学家、作为艺术家、作为工程师、作为哲学家、作为疯子的所有认知模式。
林默同时体验到自己在末日爆发时的不同选择:是否救苏瑾?是否信任赵磐?是否建立曙光城?是否接纳新生体?是否连接其他文明?每一个选择分支展开成无限的可能性树。
这不是幻象,是真实的存在性分岔。
“镜渊”记录的不是星语者与他者的第一次接触。
而是星语者与自己的第一次接触——与自己的无限可能性第一次面对面。
记录传递着那个历史时刻的震撼:星语者文明在发现这个“自我镜渊”后,整个文明陷入了存在性危机。如果所有可能性都同样真实,同样潜在,那么“选择”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每个选择都创造出平行的自我,那么“我”是谁?
记录显示,星语者花了整整三个文明周期(约地球时间九万年)才从这个危机中走出来。走出来的不是通过找到答案,是通过接受问题——接受“我”是选择的过程,不是选择的结果;接受可能性是存在的养分,不是存在的威胁。
而“镜渊”本身,是他们发现的一个自然存在性现象,后来被改造成教学工具,用来训练后来者面对自我的复杂性。
但现在,这个记录被唤醒,是因为它检测到翡翠城即将进行的对话,可能触及类似的深水区。
访问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文静突然发出警告:
“记录在……变化。它在适应我们的存在特征。不是星语者版本的镜渊了,是……翡翠城版本的镜渊。”
空间中的镜子开始浮现出新的画面。
不再是个人可能性的分岔。
是文明可能性的分岔。
一幅画面显示:翡翠城拒绝所有外部连接,成为一个封闭但安全的孤岛文明。
另一幅画面显示:翡翠城过度连接,被其他文明同化,失去独特性。
又一幅画面显示:翡翠城成为调节者,在多个文明间建立平衡,但也承担无尽的责任。
还有画面显示:翡翠城在饥饿节点的威胁下崩溃、或进化、或被吸收、或反吸收……
所有可能性同时展示,同样真实,同样潜在。
而在所有镜子的深处,那个凝视变得更加强烈。
它不再是邀请。
是在询问:
“你们看到了。现在,你们选择成为什么?”
压力达到了临界点。苏瑾首先到达极限——同时体验文明的无数种可能未来,让她的存在性结构开始出现裂痕。
“中断访问!”林默立即下令。
但记录没有立即停止。
它发送了最后一段信息,直接印在所有访问者的意识深处:
“选择不是一次性的。”
“每个选择都关闭一些门,打开另一些门。”
“但关闭的门没有消失,它们成为你存在的背景。”
‘镜渊’不是要你看到所有可能性然后 paralysis(瘫痪),是要你看到所有可能性然后依然选择。”
“因为选择,在无限可能性中创造独特的你。”
“现在,你们即将进行的对话,也是一次选择。”
“记住:无论选择什么,都会失去一些可能性,获得一些可能性。”
“接受这个事实,就是成熟的开始。”
信息结束,记录关闭。
团队回到对话空间,浑身冷汗,存在性结构仍在微微颤抖。
但他们也感到了某种奇怪的……清晰。
像是近视者第一次戴上合适的眼镜,世界变得锐利,包括那些不美好的部分。
苏瑾检查了每个人的生理指标:“存在性压力大,但没有不可逆损伤。像是经历了一场存在性的……接种疫苗。”
文静记录着感知数据:“镜渊在我们每个人的存在性场中留下了‘镜像锚点’。现在当我们面临重大选择时,这些锚点会自动激活,让我们隐约看到其他可能性,但不至于被淹没。”
林默回味着最后那段话:“它在教我们如何负责任地选择。不是教我们选什么,是教我们如何面对选择后的失去和获得。”
二十四小时后,他们是否准备好了与“有限中的无限探索者”的对话?
也许永远不会有完全准备好的时刻。
但至少现在,他们明白了对话本身就是一个选择——选择连接,选择开放,选择在有限中寻找无限的可能性。
而那个选择,将关闭一些门,打开另一些门。
监督员“守望者III型”发来了监测报告:
“访问过程记录完毕。存在性波动在安全范围内。”
“检测到访问者存在性结构出现适应性调整,评估为正面进化。”
“批准按计划进行对话。”
“另:标记者合议体收到‘镜渊’访问记录后,内部产生讨论。部分成员认为这种自我认知训练对所有观察者文明都有价值。”
“可能建议:将‘镜渊’访问纳入新观察者的标准训练程序。”
翡翠城可能无意中又影响了一个古老系统的演化。
但现在,他们需要专注眼前的任务。
对话倒计时:二十三小时。
滤网设计审核倒计时:二十二小时。
饥饿节点抵达倒计时:一百九十三日。
而在原型节点的最深处,那个“第一次接触”记录在完成使命后,重新进入休眠。
但在休眠前,它向节点发送了一条内部信息,没有被翡翠城团队接收:
“访问者通过基础测试。”
“但真正的测试即将到来。”
“当饥饿节点抵达,当对话深入,当选择变得不可避免……”
“那时,才能看到他们是否真正理解了‘镜渊’的教诲。”
“记录更新:持续观察。”
休眠开始。
但在节点的另一个从未被访问的分区,另一个记录被“镜渊”的活跃唤醒了一瞬。
那个记录的标签是:
“星语者最后的选择。永远封存。”
它只苏醒了一毫秒,就重新沉睡。
但那一毫秒,足以让它检测到翡翠城的存在性签名。
并产生了一次微弱的共鸣。
像是古老的钟,被遥远的脚步声震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回响。
回响的含义只有它自己知道:
“继承人……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