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将军之叹(1/2)
驿卒的断腿在小荷精心救治下渐渐好转,那封来自大同镇、标注着“急递”字样的公文,也早已呈送至韩参将的案头。然而,自那之后,铁壁关内的气氛并未因这短暂的和平与商贸繁荣而真正轻松下来,反而在高层之中,弥漫起一股更加沉重而无奈的凝滞感。
韩参将府邸的议事厅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进出将府的军官们,脸上少了前些时日因北虏内乱而短暂的振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疲惫与隐忍的沉郁。关内的普通军民或许还在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但稍有见识者,尤其是军中将领,已能从种种细微迹象中,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以及更令人心寒的内部掣肘。
陆明渊近日被韩参将以“咨议军事”的名义,请至府中交谈的次数多了起来。名义上,是韩参将赏识他“通晓地理,颇有谋略”,实则,陆明渊能感觉到,这位性情刚烈、如今却满面倦色的老将,心中积郁了太多无处倾诉的块垒,需要一个既非军中嫡系、又看似超然且见识不凡的“局外人”来稍作排解,或许,还隐含着几分寻求对策的渺茫希望。
这一夜,月明星稀,边关的苍穹格外高远清冷。韩参将难得未在议事厅召见,而是命亲兵将陆明渊引至府邸后院的角楼。角楼位于城墙内侧一处高地,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铁壁关的灯火,亦可远眺关外苍茫的黑暗。
韩参将独自站在栏杆旁,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常服,背对着楼梯口,望着关外方向,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峭。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下。
陆明渊走上前,拱手道:“将军。”
韩参将这才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这位以勇悍着称的参将,此刻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川字纹,眼袋浮肿,鬓角的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他指了指旁边石凳上温着的一壶酒和两个粗瓷碗:“坐。陪老夫喝一碗。”
陆明渊依言坐下。韩参将亲自斟满两碗浑浊的烈酒,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冲得他咳嗽了两声,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酒碗重重顿在石桌上。
“墨先生,”韩参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非我军中之人,见识却比营里许多尸位素餐之辈强得多。今日请你来,不是议什么军机,只是……心里憋闷,想找个人说说话。”
陆明渊端起酒碗,略沾了沾唇:“将军若有烦忧,晚辈愿闻其详。”
韩参将目光再次投向关外无边的黑暗,沉默良久,才幽幽道:“你看看这铁壁关,看看关里这些兵、这些民。黑风峡,咱们小胜一场;断魂谷,雷豹他们死得壮烈;北虏自己内讧,给了咱们喘息之机……看起来,关城还在,咱们还没败。”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痛:“可是,墨先生,你知不知道,营里能动用的箭矢,只剩下不到三成?库存的火药,受潮结块的占了一半?守城用的滚木礌石,拆了城内多少百姓家的门板房梁才勉强凑齐?将士们身上穿的棉甲,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发硬,跟铁片差不多,根本挡不住寒冷!战马吃的豆料掺了多少麸皮沙土?就这,还他娘的时常断供!”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朝廷的饷银,拖了又拖,每次发下来,层层克扣,到士卒手里,十不存三!就这点钱,还要被上官以各种名目盘剥回去!兵部的勘合,户部的批文,工部的械簿……文牍往来,扯皮推诿,一件铠甲、一石粮食运到边关,价比黄金!那些坐在京城暖阁里的老爷们,知道边关将士冬天是怎么过的吗?知道箭矢射光了,守城要用石头砸、用开水泼、甚至用牙咬吗?”
韩参将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跳动:“还有那些督粮官、监军太监、巡查御史!一个个下来,像是饿狼进了羊圈!吃拿卡要,样样精通!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顶‘贻误军机’、‘贪墨粮饷’的大帽子扣下来!老子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面捞得盆满钵满,还要指手画脚!周毅那小子……不就是看不惯这些,才差点把命丢了吗?”
提到周毅,韩参将语气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周毅重伤之事,他虽强力弹压,但心中岂能无愧?那毕竟是他麾下一个有血性、敢说话的年轻军官。
他颓然坐回石凳,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来,充满了疲惫与无力:“老子不怕跟鞑子真刀真枪地干!马革裹尸,是武人的本分!可他娘的……这仗打得憋屈!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自己人手里!是输在这烂到根子里的规矩、这吸血的官僚、这该死的……穷!”
他抬起头,看着陆明渊,眼神中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求助:“墨先生,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这大胤的边关,这铁壁关,还守得住吗?老子和手下这些弟兄,拼了命守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给后面那些蛀虫争取捞钱的时间?就为了等哪一天粮尽援绝,被鞑子破关,然后背上一口‘守土不力’的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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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吹得角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关内稀疏的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韩参将的叹息,如同这夜风一般,沉重而苍凉,道尽了一位边关守将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在忠勇与腐败的对冲下、在外部压力与内部溃烂的双重煎熬里,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悲愤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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