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民心向背(2/2)
每日清晨或黄昏,总有一些看似普通的“小贩”或“路人”,挎着篮子或挑着担子,出现在流民聚集的角落。他们不会大声吆喝,只是默默地将怀里温热的杂粮饼、或是一小袋糙米,塞给那些眼神最为绝望的妇孺老人,或者将竹筒里温热的药汤递过去,低声说一句:“防病的,趁热喝。”然后迅速离开,消失在杂乱的人流或暮色中。
起初,流民们惊疑不定,不敢接受。但饥饿与疾病压倒了一切。渐渐地,他们知道了有这样一群“不留名的善人”。虽然得到的食物依然很少,药汤也并非仙丹,但那一点点温暖和实实在在的救济,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维系着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这让他们感觉到,在这座冰冷威严的巨城之外,并非全然是冷漠与掠夺。
陆明渊自己也时常改换装束,亲自前往城外。他不直接发放物品,而是如同一个游方郎中或落魄书生,在流民中行走,观察,倾听。他看到了母亲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半个饼子嚼碎了喂给奄奄一息的婴儿;看到了父子相让一碗薄粥;也看到了为了一口吃食而发生的抢夺与厮打,看到了人性在绝境下的扭曲与微光。
他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的流民,以及远处那巍峨冰冷、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京城墙。龙气依旧磅礴,但在这磅礴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哀鸣”。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意境——当承载龙气的“民心”开始流失、怨怼丛生时,这龙气便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再如何辉煌,也透着一股虚浮与颓败。
“官心之私,榨取民脂民膏以肥己;民心之苦,在于求生无门,诉告无路。”陆明渊心中明悟,“这龙气,这王朝的气运,终究系于这亿兆生民之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这水,已浊而欲沸了。”
他的自在金丹,在这沉重而悲悯的“世情”感悟中,缓缓运转,吸纳着那纷杂的民心意念。不同于在江南感受到的“愿力”之纯净喜悦,此地的意念更加混沌、沉重,充满了痛苦、挣扎、愤怒与一丝微弱的希冀。金丹的光芒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内敛、浑厚,仿佛承载了更多的重量。
一日,小荷熬药至深夜,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陆明渊轻声道:“哥哥,今日送药时,听一位老妇人说,她们村里原本有条小河,往年再旱也能有些水。今年开春,上游被一位‘皇庄’的管事派人筑了坝,将水全截去浇灌庄里的花木和几十顷水田了……下游十几个村子,这才彻底绝了收成。”
陆明渊目光一凝。皇庄,那是皇室直接管辖的田庄,往往由太监或皇帝宠信的勋贵管理,地位超然,地方官府根本不敢过问。
“可知是哪个皇庄?管事何人?”他问。
小荷摇摇头:“老妇人说不清,只说是‘京里贵人’的庄子,管事姓黄,很是凶恶。”
陆明渊记下了此事。这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却足以管中窥豹。天灾或许难避,但往往是层层加码,最终压垮了最底层的百姓。
他们的秘密救济行动,虽竭力隐蔽,但时日稍长,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顺天府的差役加强了对流民聚集区域的巡查,偶尔会盘问那些看起来“行迹可疑”的施予者。陆明渊安排的人手几次险些被撞破,全靠机警和经验躲过。
更大的压力来自东宫和三皇子府。两方似乎都嗅到了此事可能与近来声望渐起的“墨尘”先生有关,各自派人递来隐晦的“关切”。
东宫那位傅先生再次“偶遇”陆明渊,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墨先生悲天悯人,令人钦佩。只是这城外流民之事,颇为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先生乃雅士,还是莫要过多沾染为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殿下亦心系黎民,已在督促有司妥善办理。”
三皇子府的那位管事则更加直接:“殿下闻知先生似在周济流民,特命在下提醒先生,此等事务自有朝廷法度。先生若一意孤行,恐被某些别有用心之辈利用,坏了朝廷赈灾大局,届时殿下亦难维护。”
软硬兼施,无非是警告他不要“多事”,更不要以此收买人心,触碰他们敏感的神经。
陆明渊对两边的“提醒”都只是虚与委蛇,不置可否,行动却并未停止。他深知,自己所为,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扭转大局。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是因为它有用才去做,而是因为它应该去做。这既是践行他的“自在”之道中对“守护”与“公道”的理解,也是对这座城池、这个时代某种无声的回应。
秋风渐寒,城外的饥寒与死亡仍在继续。玉京城内,权贵们的宴饮与斗争也从未停歇。那道巍峨的城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却也使得墙内的醉生梦死与墙外的生死挣扎,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陆明渊独立小院,神识仿佛穿透墙壁,掠过繁华街市,落在那哭声与叹息汇集的城外。民心如镜,照见荣衰;龙气如舟,载覆由心。这玉京城的权柄光辉之下,那日益清晰的裂痕与哀鸣,或许正是这座古老帝国步入黄昏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