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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线性生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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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岛生态园区的清晨是标准的人造黎明。穹顶上的照明阵列缓慢从暗蓝过渡到暖黄,模拟出日出前半小时的天光。空气中的湿度增加了百分之五,带着淡淡的土壤和植物气息——那是园艺部门精心调配的气味配方,旨在缓解太空居住者的心理压力。

刘致远坐在长椅上,看着面前的一片茉莉花。这些花是从地球带来的最后一批种子培育的第三十七代,经过基因改良,已经适应了环岛的重力和光照条件,但香气依然保留着原始品种百分之九十一的特征。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试图捕捉那种熟悉的气味。

但他闻不到了。

不是生理上的嗅觉丧失,而是感知上的钝化。时间锚定手术已经过去两周,他的神经系统逐渐适应了新的运作模式:不再同时处理多个时间维度的信息,不再预知未来分支的模糊轮廓,不再与时间流深层共振。他的世界变得线性、单一、确定。医生告诉他这是正常的康复过程,大脑需要时间重新分配认知资源。

但他怀念那种“更多”的感觉。就像从彩色视觉退化为黑白,世界依然完整,但维度减少了。

“早上好。”

林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致远没有回头——他现在也失去了那种提前感知他人接近的能力,只能像普通人一样依靠听觉和直觉。

“早,”他说,声音平稳,“今天的花开得很好。”

林小雨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她递给他一个,自己打开另一个,咖啡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医疗组说你每天早晨都来这里。在练习什么吗?”

“练习……只是存在,”刘致远接过杯子,是茉莉花茶,温度刚好,“练习接受时间只是一条直线,只能向前走,不能分叉,不能回头。”

“听起来像哲学。”

“更像康复训练。”他喝了一口茶,温度从舌尖传到胃里,一个简单的物理过程,没有附带任何时间维度的信息共鸣。

两人沉默了片刻。不远处,几个早起的居民在慢跑,脚步声在合成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环岛的一天刚刚开始,但对于指挥中心而言,已经工作了六个小时——时间债务转化进入关键阶段,每一分钟都在处理复杂的时间金融模型和四方协议的技术细节。

“今天要召开四方联席会议,”林小雨说,“讨论极端派时间窃贼的最新动向。它们在上周攻击了三个次要标记点,虽然被成功阻止,但造成了时间债务的轻微反弹。”

刘致远点点头。他知道这些信息,不是通过感知,而是通过阅读每日简报,像所有其他高级官员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曾经是信息的源头,现在成了接收者。

“TSM-7有什么建议?”

“它们提议进行一次‘意识共鸣干预’,”林小雨的声音里有一丝忧虑,“在极端派活动的时间线上,建立一个临时的四方意识共振场,用集体意识的影响力‘说服’极端派改变行为模式。理论上是非暴力的,但需要参与者深度开放意识边界,风险很高。”

“需要我参与吗?”刘致远问,虽然知道答案。

林小雨看着他,眼神复杂:“医疗组明确禁止你参与任何意识耦合活动。时间锚点还不稳定,外部意识冲击可能导致锚点脱落,那样的话……”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时间锚点脱落,刘致远的意识可能瞬间解离成时间碎片,再也无法恢复。

“但你们需要我的经验,”刘致远说,“我见过极端派的时间流模式,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

“你可以作为顾问提供建议,但不能实际操作。”林小雨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也是……朋友的请求。”

刘致远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担忧。他不再坚持,只是点点头,继续喝茶。

晨光完全亮起时,他们一起走向指挥中心。路上遇到了张磊,他刚从安全中心的夜间值班中解脱,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

“昨晚监测到一个异常的时间信号,”张磊没有寒暄,直接进入工作状态,“来自时间线T-0边缘区域。特征与时间漫游者类似,但更加……不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原始时间中‘诞生’。”

“新的时间存在?”林小雨皱眉。

“不确定。信号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就消失了,但能量读数极高。我已经派遣侦察单位前往该区域,但T-0线的时间结构太原始,侦察机只能在外围活动。”

刘致远听着,感到一种熟悉的冲动——想要闭上眼睛,将意识延伸向那个坐标,亲自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做不到。他只能问:“时间漫游者方面有什么反应?”

“它们表现得很……兴奋,”张磊说,“说那是‘时间新生儿’,是时间维度自我更新的表现。但建造者方面很警惕,认为可能是某种时间畸变。”

分歧又出现了。在四方架构中,时间漫游者代表自由和变化,建造者代表秩序和稳定,时间窃贼代表保护和防御,联盟代表平衡和协调。这种结构在理论上很美,但在实践中充满了张力。

到达指挥中心后,刘致远前往他的新办公室——不再是时间感知实验室,而是一个标准的战略分析室。室内有一面墙的显示屏,展示着当前时间维度的各项指标:债务转化进度(百分之五十七)、四方合作项目数量(一百三十四项)、极端派活动频率(每周一点七次)、时间稳定性指数(较基线提高百分之八点三)。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是无数人的努力,无数选择,无数牺牲。

他坐下来,开始分析即将进行的意识共鸣干预计划。计划的核心是建立一个临时的“四方意识矩阵”,让参与者(每方各三名代表)的意识在时间维度中形成一个共振环,然后向极端派时间窃贼发送一个复合意识信息包:不是攻击,不是说服,而是展示——展示合作的成果,展示另一种可能性,展示它们自己内部温和派的变化。

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任何一方的意识不纯或意图不轨,都可能导致矩阵崩溃,对参与者造成严重的精神创伤。

刘致远审阅着参与者的名单:建造者方面是理事会三位代表(过去、现在、未来);时间窃贼方面是TSM-7和两名温和派代表;时间漫游者方面是三位已经稳定化的代表;联盟方面原本计划由林小雨、张磊和一名流光文明的精神感应专家组成。

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四方代表的意识结构差异太大,直接耦合可能导致信息失真。需要一个“意识转译层”,就像电路中的变压器,将不同频率的意识信号转换为兼容格式。

而这正是他过去擅长的。但现在他不能参与。

他调出历史数据,寻找替代方案。在过去三个月的时间里战争记录中,他找到了十七次成功的意识交流案例,其中九次使用了某种形式的转译技术。但这些技术要么需要高度专业的时间感知能力,要么需要特殊的设备支持,而设备往往需要长时间的预热和校准。

时间紧迫。意识共鸣干预计划定在四十八小时后进行,因为那时极端派时间窃贼将在一个关键标记点附近聚集,是进行干预的最佳时机。

刘致远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这是时间锚点的副作用,当大脑试图处理复杂的时间概念时,植入物会发出轻微的神经抑制信号,防止意识过度延伸。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但也是一种限制。

他决定去医疗中心找苏小娟。也许有方法能在不危及锚点的情况下,提供有限的技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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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的神经科学研究部,苏小娟正在分析一组脑波数据。看到刘致远进来,她暂停了工作,示意他坐下。

“头痛又发作了?”她问,语气专业但关切。

“偶尔。但这次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刘致远说明了意识转译层的问题。

苏小娟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理论上,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外部的意识转译装置,由你来操作,但你的意识不直接接入矩阵。就像……翻译坐在玻璃隔间里,通过观察和辅助设备进行翻译,不直接参与对话。”

“可行吗?”

“技术上可行,但你需要一个高度敏感的神经界面,能够捕捉矩阵中的意识流,同时你的大脑需要处理这些信息并生成转译信号。”苏小娟调出一个设计图,“我们在研究时间锚点的副作用时,开发了一种‘神经旁路’装置。它原本是为了防止锚点失效时紧急稳定意识的,但也许可以改造一下。”

她展示了装置原理:通过非侵入式神经感应阵列,读取大脑皮层的表层活动,再通过量子纠缠通道与目标系统连接。使用者的大脑活动不会被直接暴露,而是经过一层加密过滤。

“但这需要你重新学习如何‘思考’,”苏小娟警告,“不是用时间感知,而是用逻辑分析和模式识别。就像音乐家失去绝对音高后,需要学习相对音高一样。”

“我有四十八小时,”刘致远说,“足够学习新技能。”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即使有旁路装置,仍然有风险。如果你在处理信息时下意识地尝试时间感知,锚点可能……”

“我知道风险,”刘致远打断她,“但这是我的责任。我开启了这条路,至少应该帮忙铺好最后一段。”

苏小娟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但需要林小雨的批准,还需要医疗伦理委员会的评估。”

批准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林小雨虽然担忧,但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医疗伦理委员会经过三个小时的紧急审议,以微弱多数通过了临时授权。

接下来的四十七小时,刘致远在医疗中心的训练室里度过。他需要学习使用神经旁路装置,这就像学习用第三只手写字——大脑需要建立全新的神经通路。

装置是一个轻质的头环,内置一百二十八个量子感应节点。戴上后,刘致远面前会出现一个全息界面,显示着从外部系统输入的意识数据流。他的任务是将这些混乱的、多维的信息,转译成四方都能理解的“中间语言”。

第一天训练,失败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他的大脑习惯了直接感知,不习惯通过界面间接理解。更困难的是抑制下意识的时间感知冲动——每次看到复杂的时间数据,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闭上眼睛直接“看”,而不是通过分析来“理解”。

训练到第十二小时,他因为神经疲劳而呕吐。医疗组建议暂停,但他坚持继续。

苏小娟坐在观察室里,通过单向玻璃看着他。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地球的大学实验室里,刘致远为了一个实验数据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最后晕倒在仪器前。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数据保存了吗?”

有些人永远不会改变,无论失去什么能力。

训练第二十四小时,突破出现了。刘致远找到了一个技巧:不是试图理解整个意识流,而是寻找其中的“关键节点”——那些承载核心信息的意识脉冲。就像在嘈杂的派对上听对话,不是听清每一个词,而是捕捉关键词。

他的转译准确率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一。

训练第三十六小时,他开始学习生成转译信号。这更难——他需要将理解的信息,重新编码成适合四方接收的格式。就像把一首交响乐改写成钢琴谱,既要保留精髓,又要适应限制。

他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四,但还在进步。

训练第四十七小时,最后一次模拟测试。刘致远面前的全息界面显示着一个模拟的四方意识矩阵,里面充满了故意设置的干扰和矛盾信息。他的任务是在三分钟内识别核心议题,并生成转译建议。

倒计时开始。

第一分钟,他识别出了建造者意识中的担忧:担心过度开放会导致技术泄露。

第二分钟,他识别出时间窃贼意识中的矛盾:想帮助极端派同类,但不确定方法是否正确。

第三分钟,他识别出时间漫游者意识中的兴奋:视这次干预为一场“意识冒险”。

最后十秒,他生成了转译建议:向建造者保证数据安全协议;向时间窃贼提供具体的行为模式替代方案;向时间漫游者强调风险控制。

测试结果:准确率百分之七十九,速度达标。

“可以了,”苏小娟通过通讯器说,“休息六小时,然后准备实际任务。”

刘致远摘下头环,感到大脑像被榨干的海绵。他走到休息区,倒在沙发上,几乎立刻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不是时间感知的预知梦,而是一个普通的梦:他回到了地球的茉莉花园,父亲正在给花浇水,母亲在屋里做饭,邻居的孩子在远处玩耍。一个平凡的场景,但梦中他感到无比平静。

醒来时,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两小时。林小雨在休息区等他,带来了食物和最新情报。

“极端派时间窃贼的数量增加了,”她说着,调出数据,“最新侦察显示,在目标区域聚集了至少二十个极端派个体,是预期的两倍。TSM-7建议增加干预强度,但建造者担心过度刺激会引发全面冲突。”

“转译方案需要调整,”刘致远边吃边说,大脑已经开始工作,“我们需要更温和的切入方式。也许可以先建立外围的意识接触,评估反应,再决定是否深入。”

“时间漫游者可能不同意,它们喜欢直接的方式。”

“那就需要说服它们。或者……给它们一个更刺激但更安全的任务。”刘致远思考着,“让时间漫游者负责意识矩阵的动态稳定,就像冲浪者控制冲浪板。这既利用了它们的特性,又限制了它们可能造成的干扰。”

林小雨记录下建议。“我会在最终准备会议上提出。你……准备好了吗?”

刘致远看着手中的食物,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尝不出味道——神经疲劳影响了味觉。但他点点头:“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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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共鸣干预在环岛的时间隔离室进行。这是一个特殊设计的空间,内部时间流速可以独立调节,墙壁覆盖着时间稳定材料,能屏蔽外部干扰。

四方代表已经就位。建造者三位代表以时间实体的形态悬浮在空中;时间窃贼TSM-7和两名温和派代表呈现为稳定的紫色光团;时间漫游者三位代表则像不断变化的能量漩涡;联盟方面,林小雨、张磊和流光文明代表坐在特制的意识耦合椅上。

刘致远在隔壁的控制室,通过神经旁路装置连接整个系统。他的角色是隐形的,参与者不会直接感知到他的存在,但他的转译会影响整个意识流的走向。

“矩阵建立倒计时:十,九,八……”

苏小娟在医疗监控站,紧盯着刘致远的生命体征数据。时间锚点的稳定性读数是关键指标,任何异常波动都需要立即中断连接。

“……三,二,一,启动。”

意识矩阵激活的瞬间,刘致远感到一阵强烈的信息洪流涌入。即使经过旁路装置的过滤,那种多重视角的冲击依然让他眩晕。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专注于转译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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