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织网深处（1/2）

织网者文明的时间流速稳定后，联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期。宏观维度调制器转入了自动化维护模式，每日仅需两名操作员轮值监控。这种持续千年的项目迫使工程师们制定出跨越数代人的维护协议——他们为那些尚未出生的后辈撰写着操作手册，为那些可能在他们离世后才显现的隐患埋设解决方案。

刘致远终于从高强度任务中抽身。医疗团队针对他的意识结构进行了深度扫描，结果并不乐观：长期接触维度信息已在他的神经网络中刻下了永久印记。他的大脑前额叶与顶叶间的突触连接呈现异常几何排布，这些结构赋予了他超越常规的多维度思维能力，却也导致他在处理基础三维认知时效率显着降低。

“这如同训练了一双能看见红外线与紫外线的眼睛，”陈岩在检查报告会上比喻道，“你的高维感知确实拓展了，却付出了弱化常态视觉的代价。近期是否在处理简单社交或日常事务时感到困难？”

刘致远承认：“有时看到一片树叶，我的思维会不自觉地解析其叶脉的六维振动模式，而忘了欣赏它飘落的姿态。”他苦笑，“苏小娟说我需要定期补充‘人性化补丁’。”

“这是意识异化的典型前兆，”陈岩调出治疗规划，“我们必须实施系统的‘认知再基础化’训练，包括每日不少于四小时的纯感官体验、情感互动及社会性活动。另外……”她稍作停顿，“建议重新评估你在深度维度操作中的参与程度。”

刘致远沉默片刻。他深知自己的特殊感知能力在织网者项目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为此付出的代价已然显现。随着联盟探索的深入，这种能力或将成为更重要的资源，只是——他的意识还能承受多少次极限负荷？

“给我三个月恢复期，”最终他说道，“期满后重新评估。若状况改善，可建立更规范的操作-休整周期。”

康复生活就此开始。刘致远返回地球，回到云南那座弥漫着茉莉花香的祖宅。每日在花园中修剪浇水，学习烹饪家常菜肴，与邻里闲话桑麻，甚至参加社区读书会——这些在旁人眼中平凡的活动，对他而言却是重塑认知的艰难训练。

苏小娟每周从环岛返回两天，陪同进行康复课程。她设计了一套循序渐进的“人性化回归”计划：从识别基本情绪开始，到理解复杂的社会互动，再到感受艺术与自然的美学价值。

“今天的课题是‘无目的感知’，”一个秋日下午，她带他来到山涧旁，“不去分析水流的化学构成，不计算流速与温度，不思考它在高维空间中的存在形态。仅仅……感受。”

刘致远在溪畔青石上坐下，闭目凝神。起初，认知惯性仍在运作：水温约19.3c，流速0.28米\/秒，ph值推测为6.9……他强行中止这些分析，只专注于水声。

渐渐地，更本源的感知浮现出来：水声如远古的低语，卵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阳光透过林隙在水面洒下碎金，空气中浮动着苔藓与腐殖质的湿润气息。

一种久违的安宁包裹了他。并非源于理性思考，而是一种纯粹存在的静谧。

“感觉到了吗？”苏小娟轻声问道。

“嗯，”他睁开眼，“就像回到原点。虽然这里微小而有限，但它是真实的。”

那个下午，他们只是在溪畔静坐了三小时。但刘致远觉得，这远比三个月的康复训练更为深刻。

就在康复进行到第二个月时，环岛传来新发现——关于那片空洞区的维度纤维网络有了突破性进展。

织网者项目期间，联盟的观测网络持续扫描着空洞区。新一代维度望远镜不断迭代升级，现已能解析出纤维网络的微观结构。数据分析揭示，这些纤维并非简单的能量通道或物质导管，而是宇宙结构本身的“骨架体系”。

“可以这样理解，”维度天文学首席专家在远程会议上展示模型，“我们的宇宙如同一个巨大生命体，纤维网络就是它的神经网络与循环系统。物质流与能量流沿此网络传输，时空结构本身也借此维持稳态。”

模型显示，纤维网络贯穿整个空洞区，并延伸至常规空间。在正常区域，这些纤维处于紧致化状态，无法被常规手段感知；而在空洞区，某种未知原因使其维持着展开形态。

“织网者文明的‘维度编织’技术，或许正是源于对这种基础纤维的感知与操控，”专家推测，“他们那场未竟的升维实验，很可能旨在将自身‘编织’进这一网络，成为宇宙结构的一部分。”

这解释了监护者的强烈干预——倘若织网者成功，他们或将获得局部宇宙结构的控制权，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更令人惊异的发现接踵而至。

通过对纤维网络振动模式的分析，研究团队发现这些纤维正在传递信息。并非文明造物，而是宇宙自身的“状态报告”——如同神经脉冲般传输着时空曲率、能量密度、熵增速率等参数。

“这是一个天然的宇宙监测系统，”苏小娟在分析报告中写道，“若能破译这些信息，我们或将实时掌握银河系乃至更大尺度的宇宙健康状态。”

然而，这些信息流中夹杂着一些……异常信号。

并非自然形成的振动模式，而是规律性的编码信号。解码后发现，这些信号指向了十二个不同的坐标点，散布于银河系各旋臂。每个坐标均附有时间戳，注明“激活窗口”。

其中一处坐标，与先前门传递的“目标点阿尔法”完全吻合，时间戳亦一致：一百八十七年后。

“这绝非巧合，”张磊在安全会议上指出，“纤维网络、门、看守者、阿尔法坐标……所有这些元素相互关联。我们面对的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一个完整的系统。”

系统背后是什么？建造者？抑或是更古老的存在？

为寻求答案，联盟决定实施一项大胆行动：派遣探测队直接进入空洞区，近距离研究纤维网络。

这意味着一场五百光年的远征，深入时空参数异常的区域。即便运用维度导航技术，仍属前所未有的挑战。

探测队组建再次需要刘致远的参与——他仍是联盟中唯一具备深度维度感知与实战经验的个体。医疗团队经评估后，勉强同意他以“远程顾问”身份加入，但严禁直接操作或深度连接。

“顾问的权限是有限的，”陈岩严肃规定，“你提供建议，不承担意识负荷；监控数据，不直接介入；可在安全距离观察，不进入风险区域。”

条件虽严苛，刘致远仍接受了。他清楚自己的身心状态已近临界，若再经历一次织网者级别的意识负荷，或将造成永久损伤。

探测队由六人组成：队长林小雨（人类，技术操作），副队长编织者7号（瑟兰，维度感知），流动者3号（能量生命，场稳定），光脉代表“辉光者”（能量传输），幽灵代表“回声”（量子通信），以及硅基文明代表“晶体思维”（结构分析）。

他们乘坐的是专为此行设计的“维度侦察舰”，代号“探路者”。这艘飞船集成了联盟最新技术：航行中可动态调整自身维度参数以适配多变时空环境；船体采用织网者提供的纤维编织技术，结构稳定性极高；动力系统融合了光脉文明的恒星能量直接汲取技术。

出发前，探测队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强化训练。内容包括：在模拟异常时空环境中操作，应对纤维网络可能的各种反应，以及在完全失联状态下的自主决策。

刘致远以顾问身份全程参与。他的经验成为无价资源——他能提前感知某些训练场景中的潜在风险，助团队规避了诸多隐患。

“你就像我们的人形预警系统，”林小雨在一次训练后调侃道，“说真的，没有你，我们早在模拟器里‘阵亡’无数次了。”

“我的预警能力源于与门的连接，”刘致远正色道，“但在空洞区，我们或将远离门的影响范围。届时需依赖你们自身的感知与判断。”

出发日定于训练结束后的第一周。临行前夜，刘致远与苏小娟在环岛观景平台进行最后的任务参数核查。

星空在头顶铺展，空洞区在星图上呈现为一个深暗圆斑，宛若银河系面容上的盲点。

“我计算过航行轨迹，”苏小娟指向路线图，“即便以维度导航的极限速度，往返也需至少两年。这尚不包括空洞区内的考察时间。你们或许会错过目标点阿尔法的激活窗口。”

“若能在空洞区找到关于阿尔法的线索，或许就能揭开谜底，”刘致远说道，“况且……我有种预感，空洞区本身可能与阿尔法存在某种关联。”

“又是预感？”苏小娟眉头微蹙，“陈医生强调你近期应减少对维度直觉的依赖，以恢复常态认知。”

“这次并非源于维度连接，”刘致远摇头，“而是逻辑推断。想想看：空洞区存在宇宙纤维网络，阿尔法坐标有未知的‘激活’事件，门与看守者监控着这一切。这些现象不可能彼此孤立。”

苏小娟沉默片刻，轻声道：“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你在那里发现什么，无论多么重要，不要再如织网者行动那般透支自己。我要你完整地归来，不只是躯体，还有意识。”

刘致远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这三个月的康复让我明白：若丧失了感受茉莉花香的能力，即便通晓宇宙所有奥秘，生命仍是贫瘠的。”

次日，探测队启程。

“探路者”号的离港没有盛大仪式，仅有控制中心的简短确认。船体在维度展开场中逐渐透明化，最终完全隐匿于常规时空——它进入了六维航行状态，在外部观测中宛如凭空消失。

航行数据通过量子纠缠信道实时回传。最初数小时一切平稳：飞船在六维空间中以相当于五百倍光速前行，能量消耗稳定，乘员生命体征正常。

第十小时，异常初现。

先是维度感知数据出现波动。编织者7号报告称，周遭维度结构开始呈现“纹理化”——不同于常规空间的均匀背景，此处显示出明确的方向性与周期性。

“如同在木质纹理中航行，”它在通信中描述，“空间存在显着的纤维走向。我们正沿纤维方向前进，这比垂直穿越节省约47%的能量。”

随后是时空曲率读数的异常。在空洞区边缘，曲率从近乎零值骤变为负值，且随深入而持续增大。

“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开放的宇宙结构，”晶体思维分析数据，“负曲率意味空间在膨胀，但这并非普通的宇宙膨胀。此种膨胀具有明确的方向性——沿着纤维走向。”

最奇特的是意识感知的变化。作为能量生命，流动者3号对意识场变动最为敏感。它报告称，空洞区内部存在一种“背景意识场”，微弱却无处不在，恍若整个区域拥有基础的“感知能力”。

“并非智慧意识，”它澄清道，“更接近植物的趋光性那种基础感知。这片区域……在某种意义上具有‘生命性’。”

数据传回环岛，分析团队立即展开研究。刘致远坐于顾问席，注视着那些异常读数，脑中维度印记开始产生微弱共鸣。他闭目凝神，试图捕捉共鸣传递的信息。

破碎的画面浮现：非视觉影像，而是一种拓扑感知。他“感受”到空洞区如同一道巨大创口，纤维网络是伤口边缘滋生的疤痕组织。而那背景意识场，则是创口本身的“痛觉”。

“空洞区或为一次古老创伤的遗迹，”他在通信中对探测队说，“一次宇宙尺度的事件撕裂了常规时空结构。纤维网络是自我修复的产物，如同生物体的疤痕组织。务必谨慎，疤痕组织往往较正常组织更脆弱，也更敏感。”

这一信息促使探测队调整策略：降低航速，增强扫描频率，避免对纤维网络造成不必要的扰动。

航行第四日，他们抵达空洞区核心区域。

眼前的景象超越了所有想象。

在常规电磁频谱中，此处近乎完全黑暗，仅有来自遥远星系的微弱背景辐射。但在维度感知中，这里是一片辉煌的网络：无数发光纤维交织成复杂的立体图案，从微观到宏观呈现出完美的自相似性。

纤维直径从数公里至小于质子尺度不等，它们交叉、分岔、融合，构成无法用三维几何描述的拓扑结构。在某些节点处，纤维缠绕成繁复的结，这些结释放出特别强烈的辐射——并非电磁辐射，而是纯粹的“信息辐射”。

“我们正在扫描一处节点，”林小雨报告道，“节点直径约三公里，由至少十二根主纤维及数百根次级纤维交织而成。节点中心存在一个……空洞。非物理意义上的空洞，而是维度空洞——那里缺失了一个维度。”

“缺失了哪个维度？”刘致远问。

“第七维，”编织者7号回答，“在该节点中心，我们仅能感知到十个维度。第七维完全消失，如同被从空间中剜除。”

第七维消失……维度理论中称此现象为“维度塌陷”，通常仅在黑洞内部等极端引力环境中出现。但此处并无黑洞，亦无巨大质量，维度塌陷却自然存在。

“这可能正是空洞区的成因，”晶体思维推测道，“一次局部的维度塌陷事件破坏了常规时空结构，形成了这片‘空洞’。纤维网络是周边空间试图修复损伤的产物。”

探测队谨慎接近该节点。在距节点一千公里处，“探路者”号悬停，释放出微型探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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