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流浪星球(1/2)
那星球从曲率空间的涟漪中完全浮现时,所有观测设备都短暂失灵了。不是电磁干扰,而是一种更基础的效应——时空本身的读数出现异常,引力波探测器记录到的数据曲线如同心脏病发作的心电图。
“它的质量...在变化。”苏小娟盯着刚恢复的监测屏,声音因为南极的冻伤还有些沙哑。她裹着保温毯坐在空间站的医疗舱里,拒绝去休息。“从木星级别波动到月球级别,周期三秒。这不可能是自然天体。”
刘致远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神经过载的后遗症像有细针在颅内游走。他强迫自己聚焦:“来访者那边有反应吗?”
李明轩从指挥台回过头,面色凝重:“十二个代表正在紧急磋商。海星云代表刚刚透露,那是‘流浪者’——一个不在生命联邦登记中的独立文明。他们...名声复杂。”
舷窗外,那颗星球的全貌逐渐清晰。它的大小与火星相仿,表面不是岩石或冰层,而是一种类似黑曜石的材质,但表面流淌着脉动的金色纹路。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运动轨迹——不是沿着轨道运行,而是像拥有自我意识般在太空中调整姿态,最终静止在海王星轨道外侧,与太阳、地球形成完美的等腰三角形。
“几何锁定。”张磊调出轨道力学模型,“它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感。这个位置,进可影响整个外太阳系,退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空间站的通用通讯频道突然接入一个陌生的信号。没有图像,只有声音——一种如同巨石摩擦的低频振动,经过翻译器转换后变成机械感十足的人类语言:
“向新觉醒者致意。我们是流浪星球‘涅墨西斯’。我们观察了你们的测试过程,印象深刻。”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等待回应。
刘致远与其他人交换眼神,然后打开回复频道:“这里是地球文明代表刘致远。请问你们的来意。”
“直率。很好。”那声音似乎带着赞许,“我们带来一个选择。生命联邦提供的是温室,我们提供的是荒野。你们可以加入他们,在保护下缓慢成长。或者...接受我们的挑战,在真实宇宙中证明价值。”
话音落下,涅墨西斯表面的一块区域开始发光。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不是射向地球,而是射向太阳。光束接触日冕的瞬间,太阳活动监测仪上的读数全部飙升。
“他们在触发太阳耀斑!”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惊呼,“但方向精确偏离地球...这是在展示精准控制能力。”
光束持续了十秒后熄灭。涅墨西斯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全息投影,展示着十二个不同的场景:有的文明在星际战争中毁灭,有的在技术奇点中失去自我,有的则在探索未知领域时发现奇迹。
“生命联邦不会展示这些。”涅墨西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只展示成功案例。但宇宙的真实面貌,包含失败、风险和黑暗。你们有权看到全部,再做出选择。”
投影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地球,但上面没有人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晶体与生物混合的生命形式,正在将整个星球改造成巨大的飞船。
“这是如果我们不干预,五百年后的一种可能未来。”涅墨西斯说,“不是预言,而是基于当前趋势的推演。你们的技术发展路线,正在无意识中走向星球级生态改造。”
苏小娟猛地坐直:“他们在进行量子时间切片推演!这是理论物理学中最高级的模拟技术!”
“正确。”涅墨西斯似乎能听到空间站内的对话,“所以我们提供第二个选择:接受我们的三项挑战。如果通过,我们将分享宇宙的真实图景,包括所有已知文明的完整历史——成功与失败,光明与黑暗。如果失败...”
投影切换,显示地球被一层透明的能量场笼罩。
“我们会将你们隔离一千年。不是惩罚,而是保护。直到你们准备好面对真实。”
通讯中断。空间站内一片死寂。
十二位来访者代表的投影重新出现时,气氛明显不同。海星云代表的触须不安地摆动:“流浪者的提议...我们无法阻止。根据星际公约,独立文明有权向新成员提供‘替代路径’选择。”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李明轩质问。
多面体代表的光学表面折射出复杂的歉意光谱:“因为流浪者很少出现。他们通常只关注那些...有特殊潜力的文明。上一次他们出现,是在‘机械升华者’文明觉醒时。”
发光的树形代表补充:“那次的结果是,机械升华者拒绝了生命联邦,接受了流浪者的挑战。三百年后,他们成为了已知宇宙中最强大的技术文明之一。但也付出了代价——失去了所有艺术和情感表达。”
“这就是选择。”海星云代表总结,“安全地成长,或者高风险地进化。没有对错,只有不同的路径。”
刘致远感到太阳穴的疼痛加剧了。这不再是拯救谁的问题,而是决定整个人类文明未来的方向。他想起父亲的话:“当选择太重大时,问问自己的内心真正想要什么,而不是计算得失。”
“我们需要时间讨论。”他说。
“你们有七十二小时。”涅墨西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仿佛一直监听着,“届时,我们会启动第一项挑战。无论你们是否准备好。”
倒计时再次开始。
联合国紧急召开了全球峰会。这一次,连普通民众都通过直播参与讨论。涅墨西斯提供的未来推演画面在网络上疯传,引发了激烈辩论。
支持接受挑战的一方认为,人类不能永远活在保护罩下,真实的宇宙才是归宿。反对者则指出,人类文明还很年轻,不应贸然进行高风险赌注。
在云南刘家祖宅,刘致远的母亲静静地整理着茉莉花园。暴风雪后的花朵有些凋零,但根系依然强壮。她看到儿子归来时的疲惫,什么也没问,只是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妈,”刘致远握着温热的茶杯,“如果是你,怎么选?”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望向窗外的星空:“你还记得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茉莉花每年都开,明明那么脆弱,一场大雨就可能打落所有花瓣?”
刘致远点头。
“我当时说,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季节到了,就必须开。”母亲微笑,“不管会不会被打落,该开的时候就要开。这是它们的本性。”
本性。这个词击中了刘致远。人类的本性是什么?是追求安全的生存,还是渴望探索的冲动?是抱团取暖的社会性,还是个体突破的野心?
深夜,他独自来到花园。那些茉莉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它们的生物电场与地球的网络相连,也与他的神经残留着微弱的共鸣。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放松。这一次,没有刻意连接,只是感受。
他感受到地球深处晶体网络的脉动,感受到大气中微生物群的代谢节拍,感受到海洋洋流传递的能量。然后,他感受到了更遥远的东西——太阳风的抚摸,月球引力的牵引,甚至...涅墨西斯那颗流浪星球散发出的奇异时空涟漪。
盖亚意识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展示了一幅图景: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不是空间位置,而是在无数文明发展轨迹的图谱中的位置。
人类处于一个罕见的交汇点:既有高度发达的创造力,又保留着原始的生命力;既掌握了改变世界的能力,又尚未失去对自然的敬畏。这个位置,在宇宙文明图谱中是一个空白。
“我们...是新的可能性。”刘致远恍然大悟。
这就是为什么“播种者”选择地球,为什么生命联邦接纳人类,为什么连流浪者都前来提供选择。不是因为人类特别强大或智慧,而是因为人类代表着宇宙中尚未出现过的文明发展路径。
黎明时分,他做出了决定。
全球峰会第七轮投票依然僵持不下。支持与反对票数几乎持平。就在主席准备宣布延长讨论时,刘致远走进了会场。
他没有走向代表席,而是直接走向讲台。数百个摄像头对准他,全球数十亿人注视着他。
“我刚刚与地球本身进行了对话。”他开口,声音通过翻译器传遍世界,“不是通过设备,而是通过我们脚下这个星球的意识。”
会场鸦雀无声。
“地球告诉我们,每一个生命,每一个文明,都有自己的季节。茉莉花不会因为害怕风雨而拒绝开放,雏鸟不会因为可能摔落而拒绝飞翔。”他停顿,看向镜头,“我们的季节到了。”
他调出了涅墨西斯提供的未来推演数据,但不是那恐怖的结局画面,而是整个过程的分析。
“看这里,推演的初始参数中,有一个假设:人类会继续当前的线性发展模式。”他放大了一个图表,“但人类从来不是线性的。我们会跳跃,会转折,会在绝境中创造出全新的道路。”
他指向历史记录:“一万年前,我们几乎被冰河时代灭绝,但我们发明了农业。一千年前,我们陷入黑暗时代,但我们保留了知识的火种。一百年前,我们面临世界大战,但我们建立了联合国。每一次,当线性推演显示我们会失败时,我们选择了非线性突破。”
会场开始出现骚动,人们交头接耳。
“涅墨西斯提供的不是预言,而是警告。警告我们如果安于现状,如果停止突破,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刘致远提高声音,“所以我建议:接受挑战。不是因为我们自信能赢,而是因为挑战本身会迫使我们突破!”
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然后蔓延开来。不是一致的赞同,而是对勇气的认可。
投票重新开始。这一次,结果出现了变化。
倒计时归零时,涅墨西斯表面再次发光。但这次不是光束,而是发射出了三个小型物体,每个直径约一米,呈完美的球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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