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从头再来(1/2)
南下的列车,将北方的萧瑟与伤痛远远抛在身后,却带不走刘致远心底那一片冰冷的荒芜。他靠在硬座车厢冰冷的窗壁上,看着窗外景物由单调的土黄逐渐染上南国葱郁的绿意,心中没有半分重回热土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抵达深圳时,正值黄昏。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喧嚣与活力似乎从未改变,依旧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吐着形形色色的梦想与欲望。走出火车站,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的汗味、尾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机遇与危机的躁动,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初来乍到之时。
只是,物是人非。
他没有回罗湖那个租住的小屋,那里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也没有联系任何旧识,无论是天辰集团的同事,还是其他什么人。他知道,自己需要彻底告别过去,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像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在石缝里重新扎根。
他在关外,也就是特区管理线以外的宝安县,找了一个便宜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这里与特区内的繁华宛如两个世界,街道狭窄拥挤,“握手楼”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垃圾味和工厂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居住的大多是外来打工者,行色匆匆,面容疲惫,却也在努力地活着。
房间只有十平米不到,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再无他物。月租八十块,对于此刻刻意清贫的刘致远来说,刚好。他放下简单的行李,开始动手打扫。动作熟练,眼神沉寂。这里,将是他新的起点,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打扰的起点。
安顿下来后,他面临最现实的问题——生存。
他手头还有几千块钱,是那五千块剩下的部分和自己之前的一点积蓄。
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活下去,又暂时远离那些纷繁复杂人际关系的工作。他褪下了曾经作为天辰集团项目经理的“光环”和西装,换上了地摊上买来的,十几块钱一件的廉价t恤和工装裤。他对着公共洗手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皮肤粗糙、眼神带着风霜痕迹的男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也好。他对自己说。就这样,从头开始。
他没有去人才市场,那里充斥着和他当年一样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也充斥着各种需要学历、经验、人脉的岗位,这些都不再适合现在的他。他选择了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在工业区附近转悠,看那些贴在电线杆,围墙上的招工启事。
“电子厂招普工,包吃住,月薪三百。”
“塑胶厂招注塑工,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建筑工地招小工,日结,一天十五块。”
这些工作在几年前的他看来,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他看得异常认真。最终,他选择了一家规模不大的五金加工厂,招聘仓管员,要求不高,能识字,会点数,有力气就行,月薪二百八,不包吃住。
面试他的是个四十多岁,嗓门很大的车间主管,姓李。李主管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虽然沉默,但眼神沉稳,手脚也利索,不像那些毛毛躁躁的小年轻,便点了点头:“行,明天来上班吧。早上七点半,别迟到。”
工作找到了。一个月二百八,除去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所剩无几。但这意味着,他可以完全依靠自己,不欠任何人,重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
第二天,刘致远准时到了工厂。工厂位于一片嘈杂的工业区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他的工作很简单,也很繁重:接收原材料,清点入库;根据车间领料单,配发各种型号的螺丝,角铁,板材;保持仓库整洁;月底盘点。工作环境嘈杂,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尘和机油的味道。
曾经的bA高材生,天辰集团的项目骨干,如今在这里,和螺丝螺母,钢铁板材打交道。巨大的落差感不是没有,但很快就被身体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所取代。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廉价的t恤,手臂因为反复搬运货物而酸痛,但大脑却不用再去思考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这种纯粹的体力付出,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干净。
工友们大多是来自内地农村的打工者,文化程度不高,心思相对单纯。他们起初对这个沉默寡言,似乎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新同事有些好奇,但刘致远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只是埋头干活,谁需要搭把手他也默默上前。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吃饭时也会叫上他一起,聊些家长里短,或者抱怨一下工钱太低,活太累。
刘致远通常只是听着,很少插话。他从这些工友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样貌——为了一日三餐,为了老家盖房,为了孩子学费而奔波劳碌,辛苦,但目标简单直接。这种简单,是他曾经拥有,却又在追逐所谓“成功”的过程中迷失了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而平静。白天在工厂挥汗如雨,晚上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用公共厨房煮一碗清汤挂面,或者去楼下大排档吃一份最便宜的炒粉。然后看书,看从旧书摊淘来的管理、营销甚至机械维修方面的杂书,不是为了立刻有什么用,只是不想让大脑生锈。偶尔,他会拿出父亲给的那个油布包,摩挲着,想起北方那个小小的坟茔和父母苍老的面容,心头便会掠过一阵细密的疼痛,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暗处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下午,刘致远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新到的角铁,李主管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刘致远抬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来人是天辰集团行政部的一个副经理,姓张,刘致远以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善于钻营,见风使舵的角色。
张经理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皮鞋锃亮,与这满是油污和金属碎屑的仓库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刘致远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工装和工作手套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和鄙夷。
“哟,这不是刘大项目经理吗?”张经理夸张地提高了音量,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怎么跑这儿体验生活来了?啧啧,真是能屈能伸啊!”
李主管在一旁有些尴尬,搓着手,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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