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罂粟般的声音(2/2)
“这位朋友,谢谢你的信任。我想告诉你的是,人生的道路,从来不是只有一条预设好的轨道。失败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害怕失败,而从未开始。 父母的期望源于爱,但你的生命,终究需要你自己去体验,去负责。如果去南方是你的心之所向,那么,何不把这种害怕,转化为周密的准备?去了解需要学习什么技能,需要多少路费,可能会遇到哪些困难当你把未知的恐惧,变成一个个具体需要解决的问题时,你会发现,路,其实就在脚下慢慢清晰起来了。”
刘致远听着电话那头男孩带着哭腔的“谢谢夜澜姐姐”,听着夜澜温柔鼓励的“加油”,他的眼眶竟也有些湿润。这个素未谋面的电台主持人,用她的声音和智慧,不仅抚慰了那个陌生的男孩,也仿佛是为他刘致远,量身定做了一场心灵的疏导。
节目在熟悉的片尾曲中结束了。收音机里传来“嘀嘀”的报时声,午夜十二点。
刘致远却没有立刻关掉收音机。他依然沉浸在那种被深刻理解又被强力推动的复杂情绪里。他回味着夜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的起伏。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想象她的样子,应该有着知性的短发,温暖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会有浅浅的梨涡?她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她的声音里,既有洞悉世事的通透,又有抚慰人心的温柔?
这个声音的背后,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他的好奇心。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冲动,他想给她写信。不是像普通听众那样点歌或简单倾诉,而是想和她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想告诉她,她的节目对一个身处北方小城、内心困顿的年轻人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想和她探讨那些关于时代、关于个人、关于出路的话题。
这个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指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台灯的光晕下,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写下:
“尊敬的夜澜女士,请原谅一位陌生听众的冒昧来信。我是您节目忠实的聆听者,生活在华北一个名为清河的小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将自己积压已久的苦闷,聆听节目后的感悟,以及那种找到精神知音的激动,尽情地倾泻于笔端。他写得极其投入,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然而,就在他即将写完,准备留下自己的通讯地址时,笔尖却骤然停住了。
一个冰冷的问题,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这封信,该寄往哪里?
《星空夜话》是深圳电台的节目。深圳,对于他而言,是一个比柳溪镇还要遥远和模糊的概念。他只知道它在南方,知道它代表着速度和机会,但具体的地理位置、电台的详细地址,他一无所知。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跨省查询一个电台的地址,绝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就算他千辛万苦找到了地址,这封信,能穿过千山万水,准确无误地到达“夜澜”的手中吗?每天会有多少听众给她写信?她会在意一个遥远的、无名小卒的喋喋不休吗?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现实的阻隔感,将他刚刚燃起的热情,瞬间扑灭了大半。
他颓然地放下笔,看着写满了三页信纸的、滚烫的文字,它们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理想与现实,渴望与能力,再次横亘在他的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连一封信都无法顺利寄出,又谈何去“游泳”,去“造舟楫”,去拥抱那片广阔的大海?
深深的挫败感,如同夜色一般,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他该怎么办?这封写满了内心秘密的信,是就此撕毁,当作一场无疾而终的冲动?还是……应该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尝试着将它寄出去?
那个来自电波深处的、温柔而神秘的声音,如同一个美丽的幻影,近在耳边,却又远在天边。他伸出手,能够感受到它的温度,却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触及。
这封无法寄出的信,会成为他心中一个永远的遗憾吗?
这个叫做“夜澜”的声音,是否会像夜空中的流星,璀璨一瞬,便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只留下一道虚幻的光痕?
刘致远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一颗名为“渴望”的种子,已经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顽固地扎下了根。而如何浇灌它,让它生长,成了一个无解又必须去解的难题。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那遥远的、陌生的南方,不仅仅代表着王胖子口中的“黄金”,更代表着一种与这个声音产生真实联结的、渺茫却又无比诱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