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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无声的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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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清河市,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柳絮和一种慵懒的暖意。文化局院子里的老梧桐,叶子已然舒展开,巴掌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然而,这日渐浓郁的春意,却丝毫未能驱散刘致远心头那愈发沉重的滞闷感。

办公室里的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粘稠液体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流淌得异常缓慢。日光在水泥地上缓慢移动,像一只疲惫的蜗牛爬过斑驳的痕迹。老赵茶杯里蒸腾起的水汽,带着劣质茶叶的涩味,袅袅地上升,然后在凝固的空气里消散,周而复始,构成一幅令人昏昏欲睡的静态写生。

刘致远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蘸水钢笔,面前摊开着一份需要抄写的文件。墨水瓶敞着口,散发出略带腥气的味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却像一群散了架的蚂蚁,无法在脑海里聚合成有意义的句子。笔尖在稿纸上方悬停着,一滴浓黑的墨汁凝聚,饱满,最终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在纸张的留白处,迅速泅开成一团丑陋的墨晕。

他盯着那团墨晕,仿佛盯着自己内心那片正在无声扩大的荒芜。

“难道我的人生,就要像这滴多余的墨汁一样,只能在这固定的格子里,留下一个无法擦除的、难看的污迹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袭来,带着尖锐的刺痛感。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慌,不是对贫穷,不是对未知,而是对这种“可以被预见的一生”的恐惧。他几乎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样子,到那时或许会接替老赵的位置,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端着类似的搪瓷缸,看着更新的年轻人重复自己今天的迷茫;然后结婚,生子,为柴米油盐和孩子的学业奔波,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磨平所有关于文学、关于远方、关于生命可能性的棱角和幻想。最终,变成另一个“老赵”,或者另一个“父亲”,用过来人的口吻,告诫下一代的“刘致远”要“安稳”、“踏实”。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窒息。仿佛被活埋在一个温暖的、符合所有人期望的坟墓里,坟墓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而他只能透过狭小的缝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魂一点点缺氧、萎缩。

“小刘,发什么呆呢?”老赵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脑海中的幻象,“那份关于‘五一’劳动节文艺汇演安保方案的材料,下午马科长就要看了,抓紧时间弄完。”

刘致远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张废纸想去吸干那团墨迹,却只是让污损的范围更大了。他颓然地放下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生活啊,它从不以惊天动地的悲剧来摧毁一个人,而是用这种日复一日,琐碎的,无声的磨损,将你最初的形状一点点磨掉,直到你变得圆滑,变得顺从,变得与周围所有的鹅卵石别无二致,然后它便宣布你“成熟”了。 刘致远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可这种“成熟”,与死亡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过是灵魂的慢性自杀罢了!

他想起秦雪娇上封信里的话:“心若向海,身终将抵达。”那封信曾像灯塔一样给过他方向。可此刻,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在老赵规律性的喝茶声和翻报纸声中,在那份永远也写不完的“安保方案”面前,那片“海”显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远到让他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因缺氧而产生的海市蜃楼。

下班铃声响起,如同赦免令。他几乎是逃离般地推着自行车冲出了文化局的大门。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明确的目的地——回家,买菜,接孩子……只有他,像个迷路的孤魂,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在熙攘的人群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人群中的孤独,比独处时的寂寞,更刺骨,更令人绝望。因为它清晰地告诉你,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新华书店。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仿佛只有置身于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呼吸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香气,才能稍稍抚平内心的焦灼。他在那个摆放着经济,管理和新兴科技书籍,相对冷清的角落里流连,手指拂过那些装帧朴素的书脊——《市场营销学原理》、《初级计算机操作指南》、《深圳特区考察报告》……这些书名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常在报纸上看到相关的词汇,陌生是因为它们所代表的知识体系和生活状态,与他当下的世界隔着厚厚的壁垒。

他抽出一本《走向市场——观念与变革》,翻开,里面充斥着“资源配置”,“市场竞争”,“效率优先”等词汇,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试图去理解,去记忆,但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一种认知上的挫败感油然而生。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十几年寒窗苦读所积累的知识,在这个正在巨变的社会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几乎是一种“结构性”的落伍。

“同志,要买吗?这本卖得挺好的,好多年轻人都看。”售货员走过来,热情地介绍。

刘致远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把书塞回书架,含糊地说:“我先看看。”脸上竟有些发烫,仿佛自己那点隐秘的、不安分的心思被人窥破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买,空着手走出了书店。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个扭曲的、彷徨的问号。

回到家,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母亲还在不厌其烦地编织着关于“张阿姨侄女”和“安稳生活”的图景,父亲则沉默,偶尔投来带着期望的目光,加固着这个图景的边界。刘致远机械地扒着饭,味同嚼蜡。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坐在固定的位置,吃着固定的饭菜,听着固定的话题。

家,这个本该是港湾的地方,此刻却像一座用爱编织的无比柔软的牢笼。你无法怨恨,因为每一根栅栏都充满了温情;但你也无法挣脱,因为那温情拥有世界上最坚韧的韧性。

晚饭后,他再次将自己关进书房。台灯下,他拿出秦雪娇所有的来信,一封封地重新阅读。那些清丽的字迹,那些充满灵性与思辨的文字,是他唯一的精神氧吧。只有在读她的信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自己的血液还是热的,自己的灵魂还没有被这温水彻底煮熟。

他摊开信纸,想要给她回信,倾诉今日这排山倒海般的虚无与窒息感。但笔尖触及纸张,却发现自己写下的,依旧是克制了到经过修饰的语言。他不愿将自己最深的绝望和无助完全袒露给她,怕会加重她的忧思,也怕破坏了自己在她心中那个努力向上的形象。

人真是矛盾的生物,既渴望被完全理解,又害怕被看穿所有的脆弱与不堪。

最终,他写下:

“雪娇,近日一切如常,只是春日渐深,反觉心中滞闷愈重。案牍劳形,不过机械重复,恍若置身无物之阵,空耗心力。偶读《庄子》,见‘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句,感慨系之。你我如今,是否亦如处于陆上之鱼?”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相忘于江湖?不,他绝不愿意。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书桌角落的那个小型半导体收音机。这是父亲多年前得的奖品,样式老旧,外壳已经有了裂纹,但还能用。他很少听它,觉得里面的节目不是革命歌曲就是咿咿呀呀的戏曲,与他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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