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众口铄金(2/2)
不是委屈,是心寒。
彻骨的心寒。
她想起在怡红院的那些年:冬天给宝玉捂手炉捂得手指生冻疮,夏天打扇子打到胳膊酸麻,熬夜做针线熬得眼睛通红……
她以为尽心尽力,总能换得一份主仆情分。
原来都是笑话。
他不仅轻易赶走她,还默许下人这样作践她。
那些曾经的纵容、笑闹、看似与众不同的亲近,此刻想来,何其讽刺——不过是主子对宠物的一时兴起。
喜欢时逗弄两下,厌烦时一脚踢开。
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她。
窗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
“晴雯姑娘?”是曾秦的声音,温和清朗。
晴雯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打开门。
曾秦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直裰,手里拿着本书。
午后阳光斜照,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色。
他看着晴雯红肿的眼睛,眉头微蹙。
“进去说话。”他迈步进了西厢房。
房间很小,除了一炕一桌一椅,别无他物。
曾秦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示意晴雯坐炕沿。
“外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开门见山。
晴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很难听,是不是?”
曾秦声音平静,“说我与你早有私情,说你深夜投奔是早就约好的,说你……不知廉耻。”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晴雯心上。
她身子微微发抖,眼泪又涌上来。
“我……”
她哽咽,“我对不起举人……连累您的名声……”
“我的名声?”
曾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在这府里的名声,本也好不到哪儿去。风流成性,四处招惹——这不是他们早就给我定好的罪状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晴雯脸上:“倒是你,晴雯,你当真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晴雯猛地抬头:“我如何不在意?!女子名节大过天!她们这样污蔑我,我以后……”
“以后如何?”
曾秦打断她,眼神深邃,“以后嫁人?还是回怡红院?”
晴雯语塞。
回怡红院?绝无可能。
嫁人?
她这样的身份,被主子赶出来、名声扫地的丫鬟,能嫁什么好人家?
曾秦看着她眼中闪过的绝望,缓缓放下手中的书。
“晴雯,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沉静有力,像磐石般稳住她溃散的心神,“这世间对女子苛责,无非因为她们将一生荣辱系于他人——父兄、夫君、主子。旁人一句闲话,就能毁掉她们半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正在萌发新芽的老梅。
“可你若自己立得住,旁人的闲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晴雯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有一双巧手,会绣花,会裁衣,会打理屋子;你性情爽利,行事周全;你识文断字,不比那些所谓的‘闺秀’差。”
曾秦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她,“这些,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名节’,或是哪个主子的宠爱。”
他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我曾秦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收留你,是因为你确实无处可去,而我确实需要得力的人手。至于外头怎么说——”
他直起身,语气淡然,“随他们去。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旁人嚼舌根的。”
这番话,像一束光,照进晴雯心里那片冰冷的黑暗。
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的价值,在于你自己。
而不是“你是贾宝玉的丫鬟”,不是“你长得好看”,不是“你针线活好”。
是你这个人本身。
眼泪再次滚落,但这次,不再是绝望的苦咸,而是滚烫的、掺杂着震撼与感动的热流。
“可是……”
她声音颤抖,“我终究是女子,终究……终究是寄居在此。长此以往,对举人,对我,都不好。”
这是现实。
她再清高,也明白这个道理。
曾秦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雀鸟掠过,叽叽喳喳。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便给你名分。”
晴雯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身边正缺一个料理内务的人。”
曾秦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性情能力都合适。既如此,我纳你为妾,给你正经名分。
往后你住在这里,便是天经地义。旁人要说,也只能说我有眼光,捡了个宝。”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要有仪程。聘礼、宴席,一样不少。我要让全府的人都看见,你晴雯不是灰溜溜被赶出来的弃婢,而是我曾秦堂堂正正纳进门的姨娘。”
晴雯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名分?
姨娘?
明媒正娶?
这些词,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她这样的家生子,最好的出路不过是配个小厮,或者给主子做通房。
姨娘?那是半个主子,是要上族谱、有体面的。
更何况,曾秦说的是正经纳妾的礼数,不是随便收个房里人。
“举人……”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您……您不必如此……我……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
曾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若愿意,我便着手安排。三日后下聘,七日后过门。宴席就摆在听雨轩,该请的人都请来。”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晴雯,我要你风风光光地,从正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