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空军大师天玄青(1/2)
衔春雾回来时速度更快,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回到天一宗地界。
将木菩珠送回到止观堂后,林珺然便独自回到了琉璃阁。
霜翎感应到她的气息,立刻迎了出来,素净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沉静:
“主人回来了。”
“嗯。”
林珺然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心头却萦绕着木菩珠临别时的话语。
她顿了顿,侧首问道:
“石璞那边如何?”
“石璞小姐今日一直在自己洞府静心调息,未曾外出。斓衣姑娘和秦关月姑娘傍晚时去过一趟,确认一切准备妥当后才离开。”
霜翎恭敬回道。
林珺然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挥了挥手道:
“好,你去忙吧,不必跟着我。”
霜翎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林珺然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下一瞬,已化作一道白青色的流光,悄然无声地掠出琉璃阁,向后山深处而去。
静思崖位于云都山后山腹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平台,崖体探出山壁,下方是终年不散的厚重云海,翻滚涌动,深不见底。
崖边几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松,枝干遒劲,针叶苍翠,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地幽静出尘。
此刻,崖边那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巨石上,正坐着一位身着朴素青衫的男子。
他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俊,眉目疏朗,长发仅用一根看似普通的木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他姿态闲适地坐着,手中握着一根青翠欲滴的细竹竿,钓线悠悠垂入下方那茫茫云海之中,仿佛真在垂钓着什么。
这人正是林珺然的师尊,天玄青。
林珺然收敛了周身气息,如一片羽毛般悄然落在崖边,没有立刻上前。
她望着师尊那仿佛已与山崖、古松、云海完全融为一体的背影,一种奇异的安宁感悄然滋生。
但木菩珠的话语却再次清晰地浮现心头,勾起了一丝深埋已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情绪。
“既然来了,还杵在那里作甚?莫不是要为师这崖下的云鱼也吓跑了?”
天玄青并未回头,带着几分悠然笑意的声音却已随风传来,打破了崖边的寂静。
林珺然恍然回神,压下心绪,走上前去,在师尊身旁另一块略小的石头上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望向那深不见底、变幻莫测的云海:
“师尊好雅兴。这云海之中,当真能有鱼?”
“心若有鱼,何处无鱼?”
天玄青微微侧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深入眼底,带着洞悉的温和:
“金光禅寺一行还顺利?”
“托师尊洪福,还算顺利。”
林珺然将舍利子与万年菩提树之事简单述说了一遍,略去了其中些许波折。
天玄青静静听完,目光重新投向云海深处,笑了笑:
“你这丫头,行事总是出人意表。不过既是善举,且处理得当,便也无妨。那棵菩提树赠予金光禅寺,倒是桩善缘,于你,于宗门,皆有裨益。”
“弟子也是这么想的。”
林珺然轻声应道。
山风拂过,带来松针的清苦气息和云海的湿润凉意。
两人之间静默了片刻,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瀑布轰鸣作为背景。
林珺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过袖口银线绣成的竹叶纹路,目光落在翻腾不休的云海之上,那云海仿佛映照出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终究,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与探寻:
“师尊……”
“嗯?”
天玄青应了一声,依旧望着云海,等待她的下文。
“今天木师叔同我说,石璞第一次筑基,虽有斓衣她们看顾,但师父不在,总归是遗憾。”
“弟子当年离开宗门时,不过炼气期修为。”
林珺然的声音飘渺,如同崖下的云雾:
“在外辗转,经历了许多……等到再次回到天一宗,站在您面前时,修为已至渡劫期大圆满。”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积聚勇气。
“我只是……只是忽然想问问,师尊您当年知晓我归来,知晓我这般修为时,心里……可曾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
天玄青执竿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崖边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风声、松涛声、水声依旧,却似乎都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只余下这两个字在师徒二人之间轻轻回荡。
天玄青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弟子。
他的眼神不再是方才那种洞悉一切的温和笑意,而是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情感的深邃。
那其中,有欣慰,有骄傲,有怜惜。
还有一丝林珺然从未见过,或者说从未如此清晰感知过的、深藏的歉然。
“自然是有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珺然心间漾开层层涟漪。
他并未回避林珺然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她一路走来的艰辛。
“珺然——”
天玄青唤着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柔软:
“为师遗憾的,并非错过了你修为增长的轨迹,不是遗憾未能亲眼见证你从炼气到筑基,再到金丹、元婴……一步步按部就班地向上攀登。”
他轻轻摇头,目光里那份歉意更深了些。
“为师遗憾的是自己无能。遗憾在自己羽翼之下安心成长的小弟子,在最需要依靠、最可能遇到风雨坎坷的时候,为师却未能挡在你前面,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
他的视线落在林珺然脸上,仿佛想从那如今已是渡劫大能、威名赫赫的面容上,找回当年那个还有些稚气、会偷懒、会撒娇的小丫头影子。
很容易找到。
因为林珺然一直都没有变。
“在为师的眼里,无论你修为多高,名头多响,你始终是那个年纪最小、被师兄师姐们宠着,甚至一天坚持吃两顿饭都觉得是件需要毅力的小珺然啊。”
天玄青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想起了一些温馨的旧事。
可是……
可是啊……
那笑意很快便化作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林珺然心头。
“我不敢细想,你究竟独自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遭遇了多少生死危机,又背负了多少沉重的东西,才在这么短的岁月里,将自己生生逼到了如今的境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那不是水到渠成,那是一路荆棘,披肝沥胆。”
他深深地看着林珺然,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躯壳,直视她的灵魂深处。
“为师本来不想问,亦不敢问。怕触及你的伤心事,怕让你回想起不愿回首的过往。”
天玄青的声音愈发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定:
“可今天,既然你提起来了,话到了此处,为师……也不得不问一句了。”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珺然怔怔地看着师尊,心中那层自我保护的壁垒,在那双盛满了了然与疼惜的眼眸注视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天玄青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
“珺然啊,你逆转了时空,救了那么多人……一定,很不容易吧?”
!!!!!!
林珺然如遭雷击,愕然无比地看向天玄青。
她瞳孔骤缩,脸上的平静彻底破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师尊他怎么会知道?
天玄青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若细细看去,便能发现那平静的深处,有晶莹的微光在隐隐闪烁。
那是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泪意与酸楚。
是的,天玄青知道。
他身负一项看似无用、实则玄奥的天赋。
他能看到生灵身上缠绕的时间线。
并非预知未来,也非窥探过去,只是一种模糊的时间流逝的感知。
寻常人的时间线平缓向前。
毕竟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
但在林珺然在灵玉牌上说她灵魂痊愈的那天,他却骇然发现,自己身上那原本平稳向前延伸的时间线,竟毫无征兆地、虚虚地向后倒流了。
那回溯的长度,粗略感知,竟有将近六百年。
不仅是他,当他惊疑不定地去观察宗门内的其他人,乃至花草树木、飞鸟走兽时,都发现了同样的异象。
所有生灵的时间线,都发生了或长或短的回溯。
天地间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时光长河硬生生向后拨转了一段。
天玄青一直没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林珺然回来。
当他看到终于归来的小弟子林珺然时,她身上的时间线笔直向前,毫无回溯的痕迹。
那一刻,天玄青明白了。
不是天地异变,不是时空错乱。是他的小弟子,他那个总有些奇思妙想、看似懒散实则比谁都执拗的小珺然,做到了近乎不可能之事。
她逆转了时间。
为什么?
天玄青想到了木菩珠、屠撰生,扫过徐昭昭、许洛宁……
他发现,他们身上的时间线,在原本的未来指向中,明显比其他人要短促许多,在某个差不多的时间里,戛然而止。
是因为在原来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不在了吗?
所以珺然,是为了挽救这些亲近之人的性命?
是为了改变某些惨痛的结局?
她才如此拼命地修炼,逼着自己踏破无数险关,直至拥有渡劫圆满、触及时空法则的修为,才最终做到了这件匪夷所思、代价难以估量的事情?
他几乎可以拼凑出那个令人心碎的轮廓。
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问。
他怕那个答案过于沉重,怕看到小弟子眼中可能浮现的痛苦与疲惫。
直到此刻,直到林珺然自己主动提起了遗憾,他才终于将这句压在心底数百年的疑问,问出了口。
但他终究没有追问缘由细节,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问出了他更在意、更让他耿耿于怀的事:
“为师在当时,可有对你有过帮助吗?”
我曾帮助过你吗?
在那段未来的过去里,我曾挡在你的前面吗?
为师,可有好好的、尽到一个师父的责任,保护了你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轻轻刮在林珺然心上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她承受不住天玄青这样直击灵魂的眼神,更承受不住这饱含着无尽愧疚与关怀的询问。
一直以来的坚强、冷静、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林珺然喉头哽住,眼眶瞬间通红。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像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猛地倾身,将额头抵在了天玄青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肩膀上。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那朴素的青衫,起初是无声的抽泣,随即压抑的低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从喉间逸出。
天玄青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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