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银丝(2/2)
孙苗将那根白发仔细收进袖中,她轻叹一声:“你说你这一天天……殚精竭虑,夙夜在公,一力主导着朝廷这架大车往前走,平了多少乱,做了多少事。可……可怎么就得不到人的理解呢?朝中那些人也就罢了,各有心思。就连民间……”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眼神躲闪了一下。
刘庆正用小匙搅动着碗中晶莹软糯的银耳,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他放下银匙,转头看向孙苗:“民间?民间又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对于这位执掌乾坤的平虏侯而言,庙堂之上的攻讦他可以坦然处之,甚至以雷霆手段压制,但“民心”、“舆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水波暗流,最是微妙难测,也最让他内心深处有所忌惮。
他推动的许多新政,短期内难免触动部分人利益,或让习惯了旧秩序的百姓感到不适,民间的议论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最亲近的枕边人口中如此欲言又止地提起,分量便格外不同。
孙苗见他追问,知道瞒不过,也知以他的耳目之灵通,恐怕早已知道,只是不愿在自己面前提及罢了。
她摇了摇头:“还能是什么话……无非是些无知的愚夫愚妇,或是被那些失意文人蛊惑了的闲汉,吃饱了撑的胡唚。把你比作汉末的董卓,说你‘祸乱朝纲’;又或是比作那挟天子令诸侯的曹孟德,道你‘名为辅政,实为窃国’……翻来覆去,总逃不出这些老掉牙的污名,听着便让人气闷。”
她说着,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既是气恼那些造谣生事者,更是心疼自己的丈夫被如此污蔑。
“董卓……曹操……” 刘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在史书上被钉在“权奸”耻辱柱上的名字。
董卓何许人?一介残暴武夫,入洛阳后烧杀抢掠,秽乱宫闱,除了破坏与享乐,何曾想过建设半分?
曹操或许雄才大略,但其“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枭雄心性,毕生所图,终究是曹氏代汉的家族霸业。而他刘庆呢?
他自问所做的一切,从四川的格物院到江南的新政,从辽东的军屯到海外的开拓,哪一项不是着眼于这个国家的长远强盛与生民福祉?
他或许手段酷烈,或许权柄集中,但他的目标,绝非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之私利。
然而,这世间的评判,往往只看表象,只看权力集中于谁手,只看谁打破了既定的“规矩”。他这副“权倾朝野”、“幼主在侧”的模样,天然就是史官笔下的“疑似”权奸模板,也是那些利益受损者攻击他的最现成武器。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悠悠众口,堵是堵不住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后人如何评说……那是后世史笔的事了。眼下,我只做我认为该做、必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