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春日野穹(2/2)
她的日常身份,那个“平庸的作家兼画师”,也在这样的春日里悄然复苏。写作,并非为了传世或谋生,而是梳理思绪、捕捉瞬间的一种方式。她会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开一本素白的、用特殊植物纤维制成的册子,用一管狼毫小笔,蘸着自制的、加了青黛与朱砂的墨水,记录下:今日春分,阴阳相半,院中那株老梅最后一片花瓣飘落;观察到南归的燕群中,有一对似乎灵气格外充足,在结界边缘徘徊良久,最终选择在邻村某户檐下筑巢,或许来年会有有趣的后代;昨夜观星,紫微垣侧有异色小星划过,轨迹微妙,不知主何征兆……文字平实,甚至琐碎,却像是她与时间、与万物签订的私密契约,将流动的光阴固化成了可触摸的墨迹。绘画,则更随心所欲。有时是即兴的写生,画溪边一丛姿态奇特的野花,画雨后菜叶上滚动欲滴的水珠;有时是凭借记忆与想象,勾勒出某些只存在于幽冥边缘或梦境深处的奇幻景象,那些画面光怪陆离,色彩瑰丽到不似人间所有,是她另一个身份带来的、无法完全与凡人言说的视角。她的作品从不示人,完成后或收入“积微斋”,或干脆就在一次冥想后,以灵力化去,让那些意象重归虚无。创作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是她在永恒寂静中,叩击出的、只属于自己的回响。
她的模样,依旧停留在二十来岁冷清的样子。眉目如画,却总像蒙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山间晨雾,疏离而静谧。岁月不曾在她脸上刻下痕迹,但若有人能直视她的眼睛深处,或许会看到那里面沉淀着的,绝非一个年轻女子所能拥有的、近乎浩瀚的时光之海与静观之思。她没有亲人,血缘的纽带早在数百年前就已随风而逝。她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朋友,漫长的生命和特殊的身份,使得与人建立并维持深厚的情感联结,变得既困难又奢侈。然而,她并非绝对的孤寂。这小院里,结界中,依赖她、陪伴她的灵性之物,其实很多。那棵老槐树是她的老朋友,树灵虽未完全显化,但意念清晰,能感知她的情绪,有时会无风自动,洒下清凉的绿荫或散发着安神气息的槐花。菜地里的某些植物,年深日久,吸收了她的灵力与心意,也诞生了懵懂的灵性意识,会向她传递最简单的渴水或愉悦的情绪。夜里,会有一些受她身上纯净灵气吸引而来的、怯生生的萤火虫般的微小光灵,在院子角落忽明忽灭。甚至她晾晒的书画古籍中,某些承载了足够岁月与精神力量的,也会在特定时刻(比如月圆之夜,或雷雨前后),散发出微弱而古旧的能量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这些存在,构成了一个静谧而独特的陪伴网络,它们不要求言语交流,不带来情感负累,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与她共享着这片被结界守护的时空,让她在“无人来扰”的自在之中,也不至于坠入绝对的虚无。
这便是槿,一个复杂而和谐的矛盾体。她是行走于阴阳边缘、司职幽冥与梦魇的使者,身负常人难以想象的责任与能力;她是融会儒释道三家精义、追求超脱与悟道的修行者,精神世界广袤而深邃;但在最日常、最表层的身份上,她只是个看起来有些孤僻、有些神秘的年轻作家和画师,住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俗世的眼光看她,只觉得她美则美矣,却像一幅挂在远山上的古画,清冷隔膜,不可亲近,甚至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下意识地不愿、也不敢靠近。孩子们会被大人告诫不要往西边荒地跑,说那里“住着个看不透的姑娘”;偶尔有好奇的货郎或迷路的旅人接近,也会在结界的影响下,莫名地绕道而行,心中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关于一座被绿意深埋的院落的印象。这种被有意无意地“隔离”,恰恰成全了槿最大的自在。她无需应付人情往来,无需解释自己的不变容颜,无需伪装成任何她不是的样子。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在春日里专心感受万物复苏的悸动,在夏日倾听暴雨与蝉鸣,在秋日收获并品味寂寥,在冬日围炉冥思。这份清净,是她用数百年孤寂守护换来的特权,也是她能在漫长岁月中保持精神不溃散、甚至能偶尔如凡人般感受“活着真好”这般朴素喜悦的重要前提。
这个春天,似乎格外悠长,格外仁慈。阳光一日暖过一日,却还不至燥热;雨水偶尔来访,总是淅淅沥沥,润物无声。槿的小院,如同一个被时光特意温柔包裹的琥珀,里面的生命在按照自己的韵律生长、呼吸。她穿着那身淡绿的衣衫,背着那个鹅黄色的藤编小包(里面或许只装了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笔),在花田菜地、小溪书房之间缓步穿行。她的身影,时而没入一片新绿的蔬菜丛中,时而停留在晾晒的书画前凝思,时而静坐溪边,看鱼虾嬉戏,一看便是半个下午。她的表情大多数时候是平静无波的,但若仔细观察,或许能在她俯身触碰一朵初绽的花苞时,看到她嘴角转瞬即逝的、极淡的笑意;或是在她提笔记录某个细微发现时,眼中闪过的一丝专注的亮光。
这就是她此刻的全部世界,充实、安宁、生机盎然。外界的风雨、幽冥的动荡、域外的威胁,似乎都被这浓浓的春意和坚固的结界暂时阻挡在外。她知道这平静或许脆弱,或许短暂,但正因如此,更值得全心沉浸和珍惜。她就像一株深深扎根于此的植物,在春日里尽情舒展着每一片叶子,吸收着每一缕阳光雨露,将“活着”的体验,化为自身年轮里,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印记。而她那复杂难言的身份与过往,那幽冥使者的冷寂、梦靥使者的幽邃、三教修行者的超然,在这平凡的春日劳作与静观中,仿佛也被这无所不在的生之气息所调和、所融化,暂时化为了她背影里一抹悠远的底蕴,而非压在肩头的重担。她只是槿,在这个春天里,打理着自己的院子,感受着生命的喜悦,并在这份喜悦中,继续着她那漫长而独特的、与天地共存共舞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