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为善而有磨难必有后福(2/2)
她重新躺下,不再试图对抗高烧的晕眩和疼痛。而是尝试着,去“感受”它。头痛,就像有无形的钉子敲入耳际;喉咙痛,如同吞咽着燃烧的炭火;肌肉酸痛,仿佛被重物碾压过;忽冷忽热,像是在寒冰与烈焰的地狱中交替沉沦。
这不是自虐。这是最直接的“知苦”。
她不再将这些感受仅仅视为需要克服的障碍,而是尝试将它们纳入自己观照的范畴。她想象着,将自己此刻承受的每一种具体的苦受——那尖锐的,那钝重的,那灼热的,那冰冷的——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不是扔弃,而是如同捧起一件易碎而又沉重的礼物。
然后,她在滚烫的心里,生起一个清晰的念头:
“愿我此刻所经受的头痛之苦,能代偿、消解一切众生因嗔恨、愚痴所招致的头颅爆裂、神识昏乱之苦。”
“愿我此刻所经受的喉痛吞咽之苦,能代偿、消解一切众生因恶口、诽谤、谎言所招致的咽喉闭塞、饥渴焦灼之苦。”
“愿我此刻所经受的浑身酸痛、寒冷战栗之苦,能代偿、消解一切众生因伤害他人、冷酷无情所招致的筋骨摧折、冻裂严寒之苦。”
“愿我此刻所经受的发烧昏沉、意识模糊之苦,能代偿、消解一切众生因无明痴暗、邪见炽盛所招致的热恼逼身、心智迷失之苦。”
这不是经文中的回向偈,这是从她破碎的身心中自然流淌出的、带着血腥气和灼热温度的回向。每一个念头的升起,都仿佛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没有出声,只是在意念中,一遍又一遍,将她病苦的每一个细节,与她所能想象到的、众生可能承受的对应苦难连接起来,然后真诚地发愿:以此我苦,换彼安乐;以此我病,疗彼沉疴。
奇迹般地,当她不再抗拒病痛,而是将它转化为这种奇特“供养”的原料时,内心的焦灼与愧疚开始松动。那种“被等待”的沉重压力,并未消失,但性质变了。不再是她亏欠了众生一份固定的“功课”,而是她正以一种更艰难、更直接的方式,与众生“同在”于苦海之中,并试图用自己这艘破船,分担一丝他们的重量。
高烧中,幻象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不再是那个灰黑色、沉默等待的村庄。她仿佛看到一些模糊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在无边的黑暗里。当她将一份“喉痛之苦”的回向意念投注出去时,其中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要熄灭的光点,似乎极其轻微地、温暖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感激,不是解脱。更像是在绝对寂静的深夜里,两个孤独的旅人,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看到了彼此手中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并由此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原来……你们等的,未必只是经文的声音。”她在恍惚中想,“你们等的,或许只是一个‘看见’,一个‘懂得’,一个愿意将自身之苦与你们之苦相连的‘同在’。”
这个明悟,像一滴清凉的甘露,落入她灼烧的心田。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尽管她从未如此认为)、布施声音与功德的“使者”。她成了一个浸泡在同样苦水中的病者,一个试图用自己痛苦的纤维编织连接绳索的凡人。这份认知,让她奇异地安下心来。
她不再强迫自己默诵完整的经文或圣号。她只是躺着,感受着身体的痛苦,然后一次次地,从这痛苦的矿藏中挖掘出一点点“同理”的金属,将它们锻造成简陋的、充满个人印记的回向之箭,射向意识中那片无边的、承载着众生之苦的虚空。
坐一会儿,昏睡一会儿。昏睡中,那些灰黑色的身影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色彩单调。他们依然安静,但那份安静中,仿佛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的震颤。
第二日,高烧略退,转为持续的咳嗽和虚弱。她勉强起身,给自己熬了极稀的米汤。撒米喂鸟的功课没有中断,只是动作更加缓慢。当她将米粒撒在雪地上时,心中想的不是咒语或观想,而是一个简单的念头:“愿一切饥饿者,皆得饱足。如同我此刻,愿得喘息。”
她依然没有力气诵读。但她开始尝试另一种“对话”。在精神稍微好点的片刻,她于心中对着那片虚空,那些或许存在的“等待者”,轻轻诉说:
“你们好。我是槿。那个每日诵经的人。我病了,喉咙沙哑,浑身无力,无法像往常一样出声。但我并未忘记你们,也未曾停止回向。我将这病中的无力、疼痛、昏沉,都视为一种特殊的资粮,愿它转化,能稍稍抚平你们所在之处的粗糙与苦楚。请稍待,待我恢复些许气力。也请见谅,我身如危屋,风雨易侵,唯此心一念,愿它坚固,不为病损。”
这自言自语般的内心沟通,没有任何仪式感,却让她感到一种释然。她在坦诚自己的局限,也在承诺自己的坚持。这不是敷衍,而是最大的真诚。
病中的时光缓慢而黏稠。第三日,第四日……槿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咳嗽依旧,但头脑渐渐清明。她依然没有强迫自己诵经,但每日那份从自身感受出发的、私密的回想练习,成了病榻上新的“日课”。她回向病中的烦躁,愿代众生离忧恼;回想病中对舒适床榻的贪恋,愿代众生离贪欲;回向因生病而耽搁画稿、心生焦虑,愿代众生离事业困顿之苦……
她发现,当回想的素材来自自身最真切、最细微的感受时,那份愿力仿佛也变得更具体、更有了温度和质感。它不再是一句宏大而略显空泛的“回向一切众生”,而是“以此具体之苦,换彼具体之苦的息止”。
第五日傍晚,她终于能坐起身,声音虽然嘶哑,但已能勉强成句。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本《地藏经》。她先拿起炭笔,在稿纸上,为那篇卡住的小说,写下了新的段落:
“他躺在自己迷宫的中央,高烧使他看清了墙壁的纹路原来是自己血脉的延伸。每一次心悸,都是迷宫的一次震颤;每一次呼吸的灼痛,都是迷宫中呼啸的风。他不再想如何出去,而是开始抚摸那些墙壁,感受它们的温度、它们的痛楚。奇迹般地,当他开始承认这迷宫就是他自己病苦的化身时,第一条原本不存在的、通向外的缝隙,在墙根处悄然显现,渗入一丝极微弱的、雪地的光。”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望向窗外。暮色四合,雪地映着最后的天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着她。这场病,这场中断,这场从声音回向到“以身受苦回向”的转变,像一次淬炼。
她依旧是平庸的作家、画师,依旧是功德浅薄的幽冥与梦魇使者。但她对自己的“道”,似乎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救拔,未必总是向外施予力量;有时,是向内承担,并将这承担的过程,化为一座桥梁。
第六日,她清理了炭盆,打扫了房间,为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饭菜。体力在一点点回归。
第七日,晨光初露。雪后初晴,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槿穿戴整齐,用温水净手,缓步走到那张旧木桌前。
暗红色的《地藏经》静默如初。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腔,带着痊愈后的通畅感。她翻开经卷,找到中断那日该继续的篇章。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不如往日清朗,却异常平稳、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过去七日病痛沉淀下来的重量,也带着从那苦痛中升华出的一丝新的了然。
“尔时,地藏菩萨摩诃萨白佛言:世尊,我观是阎浮众生,举心动念,无非是罪……”
经文声再次流淌在这间结界的边缘小院里。窗外的山雀似乎习惯了这声音,不再惊飞,反而有几只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像是倾听。
槿诵得很慢,很用心。她知道,经文的声波再次传向虚空,触动着那些或许存在的“等待着”。但这一次,她的心念不再仅仅附着于声音之上。在声音之下,更深层的地方,那份在病中体悟到的、“以自身之苦连接众生之苦”的愿力,如同无声的暗河,与诵读的明流一起,奔涌向前。
她不再担心“中断”。因为真正的回乡,早已不局限于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形式。它在每一次对自身苦乐的觉察中,在每一次对他人处境的悲悯中,在每一念朝向光明的抉择中。日复一日,不忘初心,并非指机械地重复某个行为,而是指那颗“愿与众生同离苦、共得乐”的心,在任何境遇下,都能找到它表达和践行的方式。
诵经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持续着,平稳而有力。槿的眉眼平和,她知道自己的功德依然微浅,能做的依然有限。
但足够了。
能做一日,便是一日。而每一日,都可以是新的开始,都可以包含全部的精进与慈悲。
雪后的阳光终于越过远山,照进小院,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嘴唇上,落在暗红色的经卷上,落在她布施过米粒的、洁净的雪地上。
一片光明,万物寂静。唯有那沙哑却坚韧的诵读声,如同不会断绝的温暖溪流,从这边缘之地,悄然汇入救拔苦海的、无边无际的愿力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