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该如何写你呢?槿(2/2)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槿回到了她那间静室。玄袍褪去,重新换上那身素净的布衣。她推开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走到小院中。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槿打上一桶水,缓缓浇灌着墙角几株看似寻常的植物。其中一株,叶片呈淡紫色,在晨曦微光中,隐隐有光华流转,那是只在幽冥气息滋养下才能存活的“引魂草”。还有一株矮小的梅树,枝干遒劲,花开五瓣,颜色非白非红,而是一种奇异的月白,散发着能宁心安神的清幽冷香。
她坐在井沿,望着天空一点点亮起,村庄开始苏醒,远处传来鸡鸣犬吠,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却又始终隔阂的世界。她能听见邻家夫妇为琐事的争吵,感知到孩童上学前的雀跃,甚至能“看”到某些村民身上缠绕的、因各种情绪而产生的淡淡气晕——灰色的忧虑,红色的怒气,桃色的绮念……
这些人类的无奈,她不可以有。她的职责是处理这些情绪衍生出的“副产品”,而非体验它们。但有时,望着那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而鲜活的人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会悄然爬上心头。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飘渺感,仿佛自己只是一抹游魂,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戏剧。
她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曾有过心弦被拨动的瞬间。或许是在某个黄昏,看到一对携手漫步的老夫妇,那相互扶持的温情,让她驻足良久;或许是在某个书摊前,听到一个孩童天真烂漫的笑语,那纯粹的喜悦,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但也仅仅是瞬间。理智会立刻将她拉回现实,提醒她的身份,她的职责,她那与众生不同的永恒宿命。
热爱?或许她也是热爱这尘世的吧。热爱它的四季更迭,花开花落;热爱它阳光下飞扬的尘埃,雨夜里滴答的声响。但这热爱,无法让她全身心地回归。她的根,一半扎在幽冥,一半悬在尘世,永远无法像常人那样,毫无挂碍地投入生活的洪流。尘世是她的安身立命之所,是她的锚点,却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周全罢了。”她常常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周全这梦境的秩序,周全这阴阳的平衡,周全这天地间一部分规则的运行。至于人心,那是最复杂、最莫测的领域,连神佛都难以完全度化,何况是她?她能做的,只是在梦的层面,进行一次次的清理和维护,如同精卫填海,徒劳,却必须为之。
日复一日,夜复无数夜。幽冥无限,梦境亦无限。她的工作,永无止境。白天,她是那个平庸无奇的作家兼画师,隐藏在村庄的边缘,不与人深交,不参与俗务,偶尔出售一些意境清冷、笔触古拙的画作,或是几篇文风晦涩、探讨生死哲思的文章,换得微薄的生活所需。夜晚,她化身幽冥使者,穿梭于无数梦境与幽冥的交界之地,拂去那些因人心妄念而生的色彩污浊。
她能轻易驱散最恐怖的梦魇,却驱不散一个人心底的阴霾;她能抚平最狂乱的梦境波澜,却抚不平一个人命运的坎坷。这种无力感,是她永恒的伴侣。
有时,在梳理完一个特别沉重、充满绝望的黑色梦境后,她会停留在那片区域的边缘,久久沉默。那梦主的痛苦是如此真实而强烈,几乎要透过梦境的壁垒传递过来。她会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安慰,但最终,手指还是缓缓落下。干预,是更大的忌讳。因果必须自受,她不能,也无权去改变既定的轨迹。她所能给予的,只是在梦魇过度侵蚀生人阳气时,进行必要的“清理”,这本身,已是一种慈悲,一种对生命本身的“周全”。
回到小院,她有时会铺开宣纸,研磨调色。她的画,不同于市面上的任何流派。笔下既有山川河流的磅礴气象,又有幽冥鬼火的幽微灵动;既有佛陀菩萨的宝相庄严,又有道祖仙尊的逍遥出尘;偶尔,也会勾勒出寻常巷陌的人间百态,但总带着一种抽离的、旁观者的冷静笔触。她的文章,也常常探讨轮回、因果、业力、梦境与现实的关系,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却又坚守着某种底线般的慈悲。
她知道,自己在学业,也在记录。通过这些方式,将她在两界所见、所感、所思留存下来,或许,这也是一种修行,一种对自身永恒职责的诠释和对抗。
幽冥无限,梦境无限,时光于她,也近乎无限。重复,成了永恒的基调。但在这无限的重复中,槿始终保持着她那份沉敛的威严,那份隔离的孤独,那份对规则的敬畏,以及那份深藏于心底、无法言说的无可奈何。
她是槿,是幽冥的使者,是梦靥的梳理者,是游走于尘世边缘的修行者。她的孤独,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勋章。她看过太多的因果,所以愈发谨慎;她经历过太多的轮回景象,所以愈发沉静。她活在当下,却仿佛存在于所有世间;她身处人群,却永远是一个人。
村庄依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们偶尔还会提起村西头那个古怪的独居女子,然后很快便遗忘在茶余饭后的闲谈中。没有人知道,在每个寂静的深夜,当他们沉入梦乡,经历着或喜或悲的梦境时,有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曾悄然注视,并拂去那些过于沉重的色彩,守护着他们精神世界最基本的秩序。
槿还是那个槿,独居在小院,平庸素人,威严使者。尘世是她的客舍,幽冥是她的职所。她重复着日复一日,夜复无数夜,带着她的荣耀,她的孤独,以及那深植于使命核心的、永恒的无可奈何,继续走下去。
直到,下一个黄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