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逆增上缘,有来有去,去执念放下吧。(2/2)
“我倾尽所有,供他读书,望他光耀门楣…可他…他却与镇中富户勾结,盗取了我仅剩的田契,将我赶出家门…我状告无门,反被他找人羞辱殴打…”
怨气开始在他周身重新凝聚,但比之前稀薄了许多,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悲伤。
“那一夜,我无处可去,饥寒交迫,蜷缩在那棵…那棵老槐树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指向村东方向,“我恨…我恨世道不公,恨人心险恶,更恨自己无能…我对着老槐树发誓…若有来生,必叫所有负我之人,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但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
“然后…我就在那棵树下…咽了最后一口气…”他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成了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几十年,连报仇都找不到对象!我弟弟…他一家早已搬走,不知所踪!我的恨…我的怨…该找谁去?!”
“所以,你找到了那棵树。”槿平静地接话,“你的执念与那棵生机旺盛的老槐树相互纠缠,它汲取了你的怨气,变得阴郁,你也因它而获得了一丝停留世间的力量。你让我家人去伐树,取树心,是因为树心已是你怨念的核心,是你存在的凭依。伐倒它,要么是帮你解脱,要么…是拉更多人陪葬,是么?”
陈青远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槿。她竟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是…是吧…”他颓然道,“我也不知…我只是…太痛苦了…总想拉着点什么一起毁灭…”
“而那撒向神位的污血,”槿的目光扫过青石台堰上那几乎已经淡不可见的痕迹,“是你对一切‘秩序’、‘道理’、‘神佛’的最终控诉。你认为,若天地有正法,为何会让你遭遇不公?若神佛有灵,为何对你之苦视而不见?”
陈青远沉默着,默认了。
槿轻轻叹息一声。儒家的“仁恕”、道家的“承负”、佛家的“业果”,在此刻交织成对眼前这个残魂命运的注解。
“陈青远,”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遭遇不公,确是可悯。但你将这份痛苦化为吞噬一切的恨火,首先焚烧的,是你自己。你的弟弟种下恶因,自有其业报,非你以永恒痛苦所能追讨。你因执念滞留,因怨恨而自戕灵体,这,便是你如今痛苦的根源。”
她伸出手指,指尖一点清光亮起,并非攻击,而是映照。清光掠过陈青远那包裹着黑痂的断指处。
“你看,你这‘伤口’,并非我所伤,亦非天地所罚,乃是你自身怨毒所化。你每起一念嗔恨,便如同再削一刀。血流不止的,是你自己的魂魄。”
陈青远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女子,再看看那方被自己“亵渎”却依旧清净的台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将他淹没。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威胁、所有的自残,在这个女子和她所代表的某种永恒秩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他赖以生存、作为全部支撑的恨意,开始土崩瓦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那我…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眼中是溺水之人般的无助,“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意义了…”
曙光终于突破了地平线,第一缕阳光穿过结界,洒在小院里,驱散了最后的阴霾,也照亮了陈青远近乎透明的灵体。
槿站起身,走到院中,沐浴在晨光里。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刀,并非仅指手中利器,更指心中嗔恨、执着、怨毒之念。”她回头看他,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淡淡的金边。
“你想要的,不是那口饭,也不是毁灭,而是…解脱。”
晨光熹微中,陈青远的残魂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恨意消散后,支撑他存在的执念也随之松动,他面临着真正的危机——魂飞魄散。
槿看着他逐渐淡化的轮廓,心中明了。超度此类深重怨念的残魂,并非简单诵经便可,需以更大愿力引导,助其看清前路,心甘情愿放下。
她重新净手,于青石台堰前站定。这一次,她未取《地藏经》,而是先执起了那卷《道德经》。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她声音清越,如同山涧击石。道家讲究自然与承负,她以此开篇,是让陈青远明白,其今日之苦,亦是昔日之因与自身执念共同造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并非针对他一人。唯有明了此理,方能从“天地待我不公”的怨怼中解脱。
随着经文流淌,院中气息为之一肃,仿佛有无形之力在梳理着混乱的因果线条。陈青远茫然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了悟。
紧接着,槿放下《道德经》,捧起《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她以儒家仁恕之道,点醒他自身所受之苦,不应再转嫁他人。伐树伤及无辜村民,此乃不仁;因一人之恨而累及全村,此乃不恕。儒家的社会伦理与道德规范,在此刻化为照亮其内心阴暗的灯火。
陈青远羞愧地低下头,灵体的波动稍稍平复。
最后,槿才郑重地请出《地藏菩萨本愿经》。此刻时机已然成熟,前两部经典如同铺垫,扫清了他心中的巨石与荆棘,此刻方能播下慈悲与解脱的种子。
她跏趺而坐,音声转为深沉、恢弘:
“…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是故众生,莫轻小恶,以为无罪…”
经文力量澎湃而出,不再是柔和的洗涤,而是庄严的接引。小院上空,隐隐有金色光点汇聚,如同莲华初绽。
“陈青远,”槿于诵经间隙,朗声喝道,“你可知,地藏菩萨于无边劫中,发大誓愿,度脱一切罪苦众生,尤其是地狱众生!你之苦,比之地狱如何?菩萨尚且不弃,你何故自弃?!”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在陈青远濒临溃散的灵识深处。
他猛地抬头,只见槿周身笼罩在淡淡的金色光晕中,宝相庄严,不似凡人。那青石台堰上的经卷亦放出光华,与他之前泼洒的污秽形成鲜明对比。他之前觉得那是亵渎,此刻方知,真正的清净,外力根本无法玷污。
一种前所未有的忏悔之心,如同泉涌,从他灵魂深处升起。
“我…我知错了!”他伏倒在地,不再是蜷缩,而是五体投地的跪拜,“弟子陈青远,愿放下仇怨,恳请菩萨慈悲…恳请使者指引…”
随着他真心忏悔,那断指处包裹的丑陋黑痂竟开始自行剥落,消散,露出底下虽然虚弱、却不再逸散黑气的纯净灵体。
槿知道时机已到,她凝聚心神,将自身修行功德与诵经之力,毫无保留地回向:
“弟子槿,愿以此诵经功德,悉数回向于残魂陈青远。愿其承佛慈力,罪障消除,怨结解脱。舍此报身,往生善道,闻法修行,早证菩提!”
话音落下,院中金光大盛,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笼罩住陈青远。他的身形在金光中愈发透明、纯净,脸上露出了几十年未曾有过的安宁与祥和。
他最后看向槿,眼中充满了感激,嘴唇微动,无声地说出“谢谢”二字。
随即,金光收敛,陈青远的魂魄亦随之消失不见。院中只余下清晨的阳光,草木的清香,以及那回荡不息的慈悲愿力。
青石台堰上,那一点污秽的痕迹,在阳光下,悄然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槿缓缓收功,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如此强度的超度,对她亦是损耗。但她看着空荡荡的院落,眼中却流露出欣慰。
她走到台堰前,轻轻抚过三卷经典,低声道:“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路,还长着呢。”
阳光正好,将她和她的小院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结界之外,槐荫村开始了新的一天,无人知晓昨夜边缘小院里,一场关乎灵魂的救赎与升华。
而槿,这位行走于人间与幽冥边缘的使者,将继续她的修行,守护着她的道场,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度化的“有缘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