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破地狱,传承者(2/2)
儿子脱力般地跪倒在地,法衣被汗水浸透。他望着父亲消失的地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泪水冲刷掉的不仅是悲伤,还有某种重负。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师刀,指节发白。
槿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作为幽冥使者,她见证了一次成功的引渡;作为梦魇使者,她目睹了一个关于传承与解脱的、深沉而有力的梦境;作为三教修行者,她理解了这场仪式背后全部的哲学与文化意涵。
她看到,儿子身上那原本只是微弱火苗的“传承之力”,在仪式完成的这一刻,如同被浇灌了燃油,猛地燃烧起来,变得坚定而蓬勃。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件法衣、一把师刀,更是一份责任,一种即将湮没于现代洪流的古老智慧。
父亲的“地狱”已破,而儿子,将成为这门技艺新的守护者,为它在人间“破”开一条生路。
……
槿在藤椅上缓缓睁开眼。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书房里,那幅未干的画作上的幽邃旋涡,似乎也在晨光中淡去了几分戾气。
她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那个梦境如此真实,余韵仍在心头萦绕。她知道,这并非偶然的窥见。那位儿子,或许就住在附近的某个村落。他的挣扎,他的决意,以及那份濒危的传承,通过生死之间微妙的涟漪,传递到了她这个“边界守护者”这里。
她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没有研磨墨汁,而是取出了朱砂与几味特殊的草药粉末,加入清水,细细调匀。这是她以“幽冥使者”身份制作的“墨”,能描绘出贯通阴阳的意象。
她执笔,蘸饱了殷红如赤的朱砂墨,悬腕于纸上。
笔落。
她画的不是梦境中的具体场景,而是那种“意”。笔锋如刀,在纸上划出刚劲的线条,是儿子踏罡步斗的轨迹;朱红的色彩氤氲流淌,是破开地狱时迸发的功德之光与生命之力;画面中心,虽无人形,却有一种坚定的意志冲天而起,托举着一点柔和的光明上升,那是父亲的灵魂得以超脱。
她以画师的技艺,融合了使者的权能与修行者的感悟,将那一幕“破地狱”的传承,凝固在了方寸纸卷之上。
这不是记录,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见证”与“护持”。
当最后一笔落下,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棂,洒在画作上。朱砂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整幅画仿佛活了过来,充满了磅礴的、向上的生命力。
槿放下笔,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神平静。
她想起梦中儿子那声威声四起的“开路”。不仅是为父亲开路,也是为这份传承开路。
而她,这个居于边缘的旁观者,或许能做的,不止是旁观。她可以用她的笔,她的画,她的文字,将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赋予它们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与传播。她无法代替那个儿子去做法事,但她可以让更多人知道,在这片土地的角落,还有这样的事物,这样的人,在坚守着一些即将被遗忘的、关于生死、关于传承的古老智慧。
这,是她的“破地狱”。
为这些被遗忘的文化,破开被时间与漠视所禁锢的“地狱”。
她将这幅刚刚完成的画,小心地挂在书房墙壁上,与那幅未干的噩梦旋涡相对。一黑一红,一沉沦一超脱,一毁灭一新生,构成了她这个小小道场里,永恒的辩证。
院外,传来了早起的村民赶着牛车经过的声音,轱辘碾过土路,吱呀作响。
人间的一日,开始了。而槿,站在她的小院里,同时倾听着人间、幽冥与梦境的声息。
她知道,那个接过衣钵的儿子,此刻或许正擦干眼泪,收拾好法器和悲伤,准备走向他的战场——一个或许不再相信“破地狱”,却同样需要精神指引的时代。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看着,听着,画着,写着。如同一个锚点,稳固着诸界边缘,也守护着那些穿越界限的、脆弱而珍贵的传承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