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归墟,终点也是开始(2/2)
她面前那片最为广阔、泥浆最为粘稠的区域,开始如同沸水般剧烈地翻滚。不是喷发,而是某种更加庞大的东西正在从极深极深的地方缓慢上浮。泥浆向四周排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旋涡,旋涡中心幽暗无比,仿佛直通九幽。
紧接着,一个“轮廓”开始显现。
那并非具体的形体,没有四肢,没有五官。那更像是由纯粹的、浓缩到极致的淤泥、水汽、腐烂的根系、破碎的岩石以及无数生灭的气泡构成的、一座“山”似的隆起。它庞大得超出了槿的目力所及,仿佛占据了整个梦境空间的绝大部分。它的表面在不断流动、变形,时而平滑如镜,映照出扭曲的天光雾气,时而嶙峋崎岖,如同怪异的山脉。
一种低沉到几乎无法听见,却又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嗡鸣”开始回荡。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振动,源自那庞大身躯本身的“存在”宣告。槿感到自己的骨骼、血液,甚至魂魄都在与之共振,一种想要跪伏、想要融入这片泥泞、回归这原始混沌的冲动油然而生。
她强行稳住心神,默诵了一段儒家固本培元的心法,又引动一丝道家清静之意守护灵台,最后以佛门“如如不动”的观想锚定自身。三家修为在此刻勉强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让她在这恐怖的威压面前,维持住了自我意识的清明。
她明白了。这并非地母,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地母。这或许是“后土”的阴影面,是大地那未被颂扬的、代表消亡与归寂的一面?是孕育生命的温床,同时也是吞噬尸骸的巨口?是万物起源,也是万物终末?
那庞大的存在似乎“注意”到了她这渺小却异常坚韧的“点”。没有目光,但槿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无比、混沌未分的意念扫过了她。那意念中包含着无尽的沉寂,缓慢流淌的时间,以及一种对一切挣扎、一切意义、一切清浊善恶都漠然视之的冰冷基调。
它在“看”她。看这个闯入它领域,身上带着些许幽冥气息、些许修行微光、以及属于凡人执着的小小生灵。
没有交流,没有言语。那庞大的存在似乎只是确认了她的存在,然后,那上浮的态势停止了。它就这样“悬浮”在沼泽之中,如同亘古如此。泥浆继续缓慢涌动,气泡依旧温和地破裂,雾气遮掩着一切。
但槿感觉到,某种“信息”,或者说某种“感悟”,正如同沼泽中的湿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的灵识。
那不是具体的知识或图像,而是一种对“归寂”、“消化”、“回归本源”的直观理解。是关于一切有形之物终将瓦解,重归无形之土的真理。是关于死亡并非终点,而是融入另一种更庞大、更沉默存在的开始。是关于放下执着,接受这泥沼般包容一切的终极宁静……
这对于身为梦魇使者、时常接触亡灵执念的她,对于修行三家、寻求超脱或长生的她,对于作为凡人、难免爱憎贪嗔的她,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是沉沦于此,灵识被这归寂之意同化,成为这古老沼泽梦境的一部分?还是带着这份对终极虚无的领悟,返回那充满纷扰与执着的现实?
槿站在那片小小的草甸上,如同站在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的边界线上。她的面容在梦境的微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与恐惧后,开始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还没有做出选择。
或者说,这梦境本身,就是选择的一部分。
沼泽依旧,庞然之物默然。唯有气泡破裂的轻响,和那无所不在的、缓慢蠕动的泥浆,构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韵律。而槿,这渺小的闯入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不和谐却又异常坚韧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