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各有各的宿命各有各的归途(2/2)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紧挨着屋子的老林子。灰雾依旧,但在她眼中,那雾气似乎与梦境里的发车场有了某种重叠。
作为幽冥与梦魇的使者,她见过太多不舍的亡魂,处理过太多因执念而扭曲的噩梦。她早已习惯了分离。可这个梦不同。梦里的男人,他肩上的纹身,那种默契的、无需言语的告别……都指向一个她或许认识,或许与她职责相关,却暂时想不起来的存在。
日子依旧流淌。槿依旧在夜晚潜入他人的梦境,梳理那些混乱的思绪,引导迷途的亡魂。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中,搜寻关于红色圆形纹身、关于公交车发车场的线索。
她安抚过一个溺死在恐惧中的孩童噩梦,那孩子的恐惧源头,是一个身上有“红圈圈”的阴影;她引渡过一个在战场徘徊多年的老兵亡魂,那亡魂残存的记忆里,有辆永远开不回来的军车,车身上似乎有类似的标记。这些碎片星星点点,却拼凑不出全貌。
直到一个月圆之夜。
槿在处理一个尤其强大的、几乎要吞噬宿主精神的梦魇时,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梦魇的核心,是一片燃烧的废墟,而在废墟中央,矗立着一辆布满弹孔、却依旧试图前行的公交车幻影。在公交车扭曲的车门上,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用暗红色能量勾勒出的圆形图案。
一瞬间,梦境里的画面清晰起来——那个司机男人,他肩上的纹身,并非装饰,而是……契约?是烙印?是某种为了承担巨大职责而付出的代价印记?
她动用使者的力量,强行净化了那个梦魇。在梦魇消散的最后一刻,一段破碎的记忆信息流涌入她的意识。
那是一个守护者的形象。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神只或英雄,而是一个自愿与“规则”签订契约的灵魂。他成为了一名“摆渡人”,负责将那些因非正常原因死亡、数量巨大且怨气纠缠的亡魂群体(一辆辆“满载的公交车”),安全、准时地送往冥府的初始站台——那个巨大的发车场。他肩上的红色圆形花纹,是“群体引渡契约”的显化,每一个圆圈,都可能代表着他成功引渡的一批灵魂,或者说,一份沉甸甸的功德与负担。他驾驶的,是他用自己的灵魂力量与功绩构筑的“魂舆”。
而首班车,意味着他接到了一个极其重要、必须优先开启的新任务。一次规模空前的引渡。
梦境中的送别,是她,作为与他职责相关的同行(幽冥使者),在他开启一段漫长而危险的新航程前,一次无意识的、在灵境层面的见证与告别。抚摸纹身,是感知他的职责与付出;内心平静,是因为理解并尊重这神圣的使命。
他想让她记住的,或许不是他个人,而是他所代表的这种“肩负职责、孤独前行”的宿命。他们,本质上是同类。
***
又是一个夜晚。槿主动进入了深层冥想,再次来到了那个灰蒙蒙的发车场。
这里依旧空旷寂静。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偶然闯入的送行者。
她走到当初那辆首班车停泊的位置,静静地站着。她能感觉到,在这片土地的深处,延伸着无数条无形的轨道,连接着生与死的边界,连接着无数悲伤、恐惧、释然与希望的终点站。
她抬起手,并非抚摸什么,而是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肩。指尖微光凝聚,一个淡淡的、由银色光尘构成的、简单的圆形轮廓,在她肩头的衣物上若隐若现,随即又隐没下去。
她或许不会驾驶公交车,但她有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广袤的幽冥与梦境之域,履行她的职责。
远处,似乎有汽笛声(亦或是风声?)悠长地传来。
槿转过身,不再看向那空无一车的远方。她的身影在发车场的薄雾中渐渐淡去。
她知道,她也有她该去的地方。她的“村子边缘”,她的寂静屋宅,就是她在现实世界的站台。而那个肩扛红色纹身的司机,正在属于他的那条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行驶。
他们各自奔赴,各自守望,在这生与死、梦与醒的巨大循环里,履行着沉默的契约。
这,便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安宁。